小屋內一時寂靜無聲。沈煜看著顧從周沒開口,他知道要給顧從周一點消化的時間。
“你說,會不會有這種可能……”過了片刻,顧從周艱澀地開口,“醫(yī)院里的人只是負責通風報信,真正動手的,不是他?!?br/>
沈煜皺了皺眉。顧從周自己也知道自己這說法實在有些牽強,就算不是親自動手,幫著外人通風報信,這和親手殺人又有多大的區(qū)別呢?
沈煜大概也看出顧從周心中的猶豫,所以也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不如我們換個思路,想想這些人為什么要偷尸吧?你說死的那個就是個瘋子,你要是說怕他活著傷人、或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把人殺死也就完了,為什么還要去炸太平間,連個尸首都不給留呢?還有你老師,你說你們那什么解剖的東西都在你老師家里吧?他們殺人是不是就是為了這些東西?”
沈煜這話抓住了重點。顧從周心中明白,兇手炸掉太平間、殺死裴嘉裕,其目的百分之九十九是為了掩蓋那尸體詭異的藍血癥狀。可是目前他還不想把這件事告訴給沈煜。
于是顧從周決定先泄露一點不那么要緊的秘密:“其實,我們在驗尸的時候,在尸體的胳膊上發(fā)現了一些針孔?!?br/>
“針孔?”沈煜轉過頭來,目光有點困惑,顯然是沒明白顧從周的意思。于是顧從周點點頭解釋道:“死的那個人,他的胳膊上有很多針眼,有些是注射造成的,有些則是抽血的痕跡?!?br/>
“注射,抽血……?”沈煜還是一臉懵相,“什么意思?”
“在醫(yī)學上,有種情況,研究人員為了試驗一種藥的藥效,會將它注射給人或動物,看看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br/>
“???!還能這樣?!”沈煜瞪大眼睛,看起來聞所未聞。
顧從周肯定地點點頭。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懷疑那個瘋子,可能也是被什么試藥的?”沈煜開始有點領悟過來。
“不排除這種可能,他的瘋癲,也可能是藥物造成的?!薄€有他的藍血。
沈煜的表情愈發(fā)驚愕:“生生把好人打成瘋子,這得是什么藥???”
沈煜顯然沒有抓住重點,顧從周只好進一步提點他:“其實我想說的是,如果他們真的是在做試驗的話,那參與試驗的肯定不是這一個人——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猜測沒錯,很可能還有別的人也被注射了同樣的藥,然后那人很可能也出現同樣的情況。”
“……所以你的意思是,還有別的人跟那個瘋子一樣,是吧?”沈煜終于跟上了顧從周的思路,“所以咱們如果找到了別的瘋子,你就可以通過檢查他們,弄清楚下手的人到底想遮掩什么了,對吧?”
“有這個可能?!?br/>
“那你早說??!”沈煜興奮地一擂拳,“那我們還查這邊兒干什么啊,去查那個瘋子是從哪兒出來的不就得了么?對了,平吉鎮(zhèn)!我當時是在平吉鎮(zhèn)發(fā)現他的,所以如果真像你說的,他們被什么人抓起來去試那個什么藥的話,那這幫人都應該被圈在一塊兒,所以應該都離平吉鎮(zhèn)不遠!”沈煜越說越興奮,一個箭步跳到地上,“我這就出城去找去!”
沈煜說著就想往外走,顧從周一把攔住他:“我和你一起去?!?br/>
“不行!”沈煜立刻拒絕,“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到處都貼著你的畫像,出城的地方更是有兵看著,你還沒等出城就被抓走了!”
“我必須得去,”顧從周說,“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人,我需要對他進行組織采樣,這個你做不來——你先聽我說完,采樣不是從人身上切點東西就行了,我需要根據對方情況判斷我需要哪些組織樣本,這個沒有辦法提前告訴你。而如果等你回來問我,然后再出去,且不說那人跑沒跑,就是時間上我們也耽擱不起。所以這一趟,我必須得跟你一起去。”
而且——顧從周又看了一眼沈煜纏著紗布的手——他對沈煜一個人行動也不放心,各種意義上的。
沈煜不知道顧從周這心思,但他看出了顧從周眼中的堅決。沈煜猶豫了片刻,終于嘆氣妥協(xié):“那行。這樣,你先在家等我一會兒,我得先去報社跟主編請個假,咱倆這一找搞不好得找個一兩天的,我得先跟主編說一聲。另外,我還得想辦法幫你化化裝,你就這個模樣是鐵定出不去城的?!?br/>
“你要是出去的話順便幫我弄點東西回來,”顧從周說,“我需要一把手術刀,還有幾只注射器。”
“這些東西我上哪兒幫你弄去?!”
顧從周也知道這些專業(yè)器材不好弄,他想了想說:“這樣,你替我回一趟醫(yī)院,找一位叫劉志堯的醫(yī)生,你跟他說他顧師兄有重要的事情要查清楚,讓他幫忙弄這些東西?!?br/>
“這人……能靠得?。俊弊T洋擔心。
“他跟我關系特別好,一定不會出賣我的?!?br/>
“行,那你等我?!?br/>
沈煜帶著薛冰,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家。顧從周正在門口等著,見到沈煜帶回來一個女子,顧從周微微一愣神。
“你就是顧醫(yī)生?”薛冰倒是自來熟,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顧從周,而后不禁抿嘴:“顧醫(yī)生長得真俊啊,這樣我打扮起來可就省事了。”
顧從周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姑娘當面夸模樣好,禁不住有些紅了臉。那邊沈煜則說:“小冰姐,這人就交給你了。我出去一趟?!?br/>
“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保管你認不出他來?!?br/>
“得嘞!”
沈煜說完便跑出了門去,剩下顧從周對著薛冰,不禁覺得有些尷尬。不過薛冰并沒有心思看顧從周的反應,只見她將一些粉末倒進了小碗里,又往里加了不知道什么液體,而后她拿出一個小勺子在里面攪和了一陣,最后她端著這碗黏糊糊的“漿糊”走了過來。
“你閉上眼睛,我要給你臉上涂點易容膠,這樣別人才不容易認出來你?!币姷筋檹闹苎凵裰械木o張,薛冰笑笑,“放心,這東西雖然聞著有點嗆,但是并沒有毒。等它干了,味道也就沒了?!?br/>
顧從周點了點頭,帶著幾分惴惴地閉上了眼睛。
易容膠涂在臉上涼涼的,倒并不難受。顧從周只覺薛冰在自己的額頭鼻翼反復涂抹勾畫,而后又往頭上套了個大概是發(fā)套的東西。因為薛冰不讓他睜眼,所以顧從周也不知道自己被化成了什么樣子。就這樣過了接近小半個鐘頭,門口響起腳步聲。沈煜走進了小屋,一看到顧從周,他先是一愣,繼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怎么樣,不錯吧?”薛冰手里拿一只毛筆樣的東西,神色得意地對沈煜說。
“嗯,真棒?!鄙蜢县Q著大拇指走過來,“小冰姐你真厲害!”
聽著沈煜這贊嘆的口氣,顧從周也忍不住有些好奇,他拿起一旁的鏡子,一照便是一愣——鏡中出現的是一張蒼老的面孔:額頭有著深刻的抬頭紋,眼角也布滿了皺紋,兩腮凹陷且滿是褶皺,就連嘴唇也不復原來的水潤。這模樣改造得實在太徹底,以至于顧從周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了。
“怎么樣?”薛冰含笑問。
“小冰姐,你這手藝太厲害了。”顧從周發(fā)自內心的夸贊。只是……不知為什么,顧從周總覺得自己這張臉有點說不出的別扭,難道是因為看自己老年妝不太習慣?
這時,薛冰拎著一件衣服走了過來,直到此時顧從周才發(fā)現剛剛的違和感來自哪里——他頭上套的發(fā)套是一個老太太發(fā)髻的形狀……
“小冰姐……”顧從周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我……非得化裝成老太太么?”
看著那身老婦人的衣服和包頭巾,顧從周只覺自己的頭皮一陣陣地發(fā)緊。
“不然怎么辦?”沈煜在一旁吐槽,“就你這樣子,把你化裝成賣菜的或者拉車的,你能演得來嗎?到時候你說錯了話漏了餡兒,不但你被抓,我和小冰姐都得跟著你吃瓜落兒?!?br/>
“可是我可以扮成個老頭子啊……”顧從周嘟囔。
“老頭子還是男的,容易被他們搜身。你扮成個女的,那些大兵就不太會注意了?!边€是薛冰過來解釋,“到時候我就說你是我娘,我是進城來陪你看病的。你是大夫,病人什么樣子你肯定知道,能演得來吧?”
顧從周怔了怔,這才明白那兩人并不是在尋自己開心。心思冷靜后思緒也清明,顧從周發(fā)覺,這的確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不過,還可以更好些。
“小冰姐,那我拜托你一件事……”
城門口。
顧從周看了眼貼在城門口的明晃晃的畫像,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這時,一雙手過來,挽住他的胳膊,顧從周轉眼,看到薛冰安慰的笑臉:“放心,沒事的?!?br/>
顧從周的心稍微平定些,他矮了矮身子,顫顫巍巍地走向城門。
兩人扮作母女來到門口,守城的官兵打量了兩人一眼,問道:“干什么的?”
“我?guī)夷镞M城來看病,看完了準備回去了?!毖Ρ卮鸬檬肿匀?。
在薛冰說話的同時,顧從周也配合地低咳了兩聲。他用手帕捂住了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個男聲。
“看???”也不知是顧從周的扮相哪里惹人起疑,抑或是單純的加強了查驗,那大兵聽到這句反而多看了兩人幾眼,“看什么?。俊?br/>
薛冰故意嘆了口氣,小聲對那大兵低語:“肺癆……”
“啊?!”那大兵一聽說是肺癆,驚得連忙向后退了兩步,他看了看一直在咳嗽的顧從周,又注意到他兩頰不自然的紅色,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嫌棄,連忙趕蒼蠅似揮揮手:“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顧從周一聽,心中就是一喜。平日在醫(yī)院工作,顧從周見過太多肺癆的病人,他知道這些人有什么樣的特點,他更知道普通人對這種既傳染又無藥可醫(yī)的病是多么的害怕,所以他讓薛冰給他的兩顴特意畫得紅些,故意裝作肺癆的模樣。
薛冰也知此計奏效,她心中竊喜,竟起勁地演了起來:“娘,您慢慢走,輕點兒咳,沒事兒沒事兒……”
兩人就這樣攙扶著走出城門。待完全脫離開城門士兵的視線之后,兩人立刻閃到一旁的小樹林中。沈煜早已等在這里了,他弄了一輛自行車,見顧從周過來,將一個小包裹扔給顧從周:“怎么樣,咱們直接去平吉鎮(zhèn)?”
“對,”顧從周脫掉他的那套行頭,從包裹里拿出男裝穿上,他搓掉臉上的膠泥,跳上沈煜的車后座,“就從你發(fā)現那個人的地方找起!”
兩人乘著一輛車離開,在他們的身后,薛冰看著這兩人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