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禽門是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門派。

    六十年前，門派創(chuàng)始人天禽老人驚才絕世，只身一人上金頂、戰(zhàn)少林、挑武當(dāng)，在江湖上威震八方，后又創(chuàng)下天禽一門，成就了江湖傳奇。他的弟子“天松云鶴，商山二老”被尊為武林泰山北斗數(shù)十年。直到如今，江湖中提起驚采絕艷的人物，人們第一個想到的仍舊是天禽門的天禽老人。

    天禽門年輕一派中，以關(guān)中大俠山西雁聲名最盛。他的輕功掌法被稱作關(guān)中雙絕，成名至今已經(jīng)有四十余年，算是關(guān)中山西的頭號人物。此刻，這威名赫赫的關(guān)中大俠便坐在靈素眼前。

    山西雁看上去只是個臉色慘黃、穿著樸素的鄉(xiāng)下禿頂老頭。樸素的布衣，藍(lán)鞋白襪，他的打扮平凡至極。但那穩(wěn)健輕快的腳步、比常人厚了五寸的手掌，都讓見過他的人不敢輕易小瞧了他。更何況他還有一雙精光內(nèi)斂的眼睛，這本就是內(nèi)功臻至化境的高手才能有的眼睛。只要是有點(diǎn)腦子的人，都不會真把他當(dāng)成普通的禿頂鄉(xiāng)下老漢。

    坐在他兩旁的是那號稱西北雙秀的樊大、簡二兩位先生。花滿樓來的路上曾和靈素說起，這樊大先生真名叫做樊鶚，擅長以旱煙袋打穴，認(rèn)穴功夫在江湖上數(shù)一數(shù)二。而這簡二則是以一手彈指神通聞名江湖。這兩位憑著這份獨(dú)門的手上功夫縱橫江湖數(shù)十年，少有敵手。

    此外眼前還四散站著些奇怪裝扮的人物。

    有拿著裝滿包子提籠的小販，有一副傷春悲秋自顧吟詩的窮酸秀才，有背著藥箱提著藥鈴神神叨叨的野郎中，有一手持算盤一手那賬簿口中絮絮算賬的掌柜，還有挑著擔(dān)子的菜販，買賣花粉的貨郎和一個賣面的胖子。幾乎市井常見的職業(yè)都在這屋里。卻沒有人會把他們真當(dāng)做普通的攤販，普通的攤販此刻也不可能在這里。

    山西雁與陸小鳳也是朋友，陸小鳳的朋友總是很多的。他對陸小鳳的態(tài)度很熟捻，也很親切：“三年不見，你倒是還活著?！彼麨殪`素三人各倒了一碗酒，指著堂中眾人道“樊大簡二想必你們都是知道的。這七位也是我同門，人稱市井七俠，也有人叫他們山西七義?！?br/>
    花滿樓點(diǎn)了點(diǎn)頭：“幾位的名聲就算我不常踏入江湖，也曾聽聞過。天禽門下的人，卻是都是豪爽仗義、有種又夠朋友的好人?！?br/>
    花滿樓說得真誠，山西雁聽得開懷：“花家七童從不說謊，我山西雁就厚臉皮點(diǎn)，承了這份夸獎！”說著便放聲大笑了起來。

    朋友相聚本就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更何況今日眾人齊聚，又識得花滿樓與靈素這兩個好朋友，天禽門人的心情顯然都很好。可陸小鳳卻不得不做一個煞風(fēng)景的人。

    這本就是他們此來的目的。

    “其實(shí)我來這，是為了告知天禽門一件事?！标懶▲P除了面對女人，很少有說不出話的時候，但這一次他卻說得艱難：“這要從一個月前說起，我受金鵬王之邀……”

    山西雁臉上的笑隨著陸小鳳故事的進(jìn)展已是完全消失，變作了深沉的，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知道陸小鳳不會無緣無故來尋他，尋到后又提出想見天禽門中能說得上話的人物。所以在陸小鳳說完了故事，直直看著他的時候，他沒有開口。

    山西雁的沉默也是天禽門眾人的沉默，他們都沒有說話。陸小鳳的話很明白，他也把靈素、花滿樓和他的分析與結(jié)論一并說了。就算是同門，天禽門的人也說不出霍天青是無辜的這種話。可就算他們相信了陸小鳳，知道陸小鳳所說必定是有九分把握的結(jié)果，他們也沒有辦法站在霍天青的對立面，大義滅親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更何況霍天青與他們已經(jīng)不僅僅是同門。

    “我身旁的這些同門，有的論起輩分來甚至是霍天青的徒孫。”山西雁的聲音比起剛才嘶啞低沉了許多?！翱刹还茌叿秩绾?，我們自入了天禽門，便已身受了師門的大恩。天禽門的門規(guī)第一條，便是不可欺師滅祖。”

    他話一開頭，靈素已經(jīng)知曉這個老人做出了選擇。靈素心中暗暗戒備，面上仍舊不動聲色，甚至手里還把玩著路上她讓花滿樓買的精巧可愛的小煙桿。這是一柄白銅刻絲刻花的煙桿，煙嘴用的是上佳的白玉，煙袋是用深藍(lán)的織錦緞子，整個煙桿就是一樣精品。這一路上靈素已經(jīng)把玩了很久，她也不抽，只是點(diǎn)了它時不時地吹吹氣，非要等著煙絲快滅，才吞吐兩口，看著那煙圈咯咯地笑個不停。這樣的靈素便是個童心未泯、離家不久的小姑娘。對這樣的小姑娘，江湖上的好漢們總是不太會防備的。

    但山西雁的話并沒停，他的臉上滿是濃濃的疲憊，顯然對于這個決定已經(jīng)耗盡了他無數(shù)的心力：“霍天青是祖師爺?shù)奈ㄒ谎}，他也是我天禽門的唯一繼承人。我們縱是死，也不能讓他有一點(diǎn)意外。”

    說到這里，這個方才還精神矍鑠猶如中年的老人終于露出了老人的模樣，他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賣包子的小販替他接了口，說出了最后一句：“他若死，我們天禽門數(shù)百號人也只能死。”

    簡二先生開了口：“何況我們本來就是不分黑白、不論是非的人?！?br/>
    賣包子的小販突然大聲起來，臉上也露出了凄涼悲傷的神色：“我們確實(shí)是這種人，這種人本不該活著?！?br/>
    “確實(shí)該死?！鄙轿餮惚犻_了眼睛，此刻他又是那個一雙鐵掌震關(guān)中，滿身義膽響天下的關(guān)中大俠了。只聽他話音剛落，手一抬，一把解腕鋼刀便出現(xiàn)在他手里。靈素又吐出了一口煙，已是準(zhǔn)備起身。卻見那山西雁反手將刀劍想著自己的脖頸插去。同時，在場中眾人也紛紛動起手來，但他們卻不是對三人，而是對自己下了狠手。陸小鳳就算真有三頭六臂，他也攔不住這十來號抱著必死決心的人同時自盡。陸小鳳只來得及打斷山西雁的鋼刀，再去看，賣包子的包烏鴉已是狠狠撞上了墻。平常若是這樣撞上去，這包烏鴉已經(jīng)是只死烏鴉?？蛇@次卻奇怪的很，他似乎在撞墻之前就已經(jīng)軟了身子，險險停在了墻邊，只額頭上擦破了點(diǎn)皮，連血都沒流。

    其他想要尋死的人，也都情況相似。只有那內(nèi)力最深的山西雁還勉強(qiáng)手握著刀，身子卻已經(jīng)無力，沒有倒在地上完全是靠著身后的太師椅來支撐。

    眾人都是常走江湖的老手，轉(zhuǎn)念一想已是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場內(nèi)的視線一致轉(zhuǎn)到了靈素身上。天禽眾人今日第一次認(rèn)真端詳起了這個面目平淡的少女，眼中滿是震驚與審視，何時江湖中竟然出了這樣的人物。山西雁開口問道：“是那煙？”

    “三花五蟲煙，能讓人好好緩下疲乏?！膘`素沒有否認(rèn)，很大方地介紹了這柄煙桿的奧秘。

    “姑娘好本事，”山西雁毫不吝惜自己的贊嘆，對著花滿樓點(diǎn)頭說道：“七童好福氣?！?br/>
    說完便話頭一轉(zhuǎn)：“對于不想活了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攔不住的?！毖韵戮故潜е厮赖臎Q心。靈素知道，只要他們回復(fù)了力氣就會再次求死，直到成功地把自己變成十來具冰冷的尸體。

    靈素三人對此無言以對。確實(shí)，如果他們真要死，靈素攔得住一次，未必攔得住第二次。他們的死是為了全自己的心里的忠心與義氣，連靈素都不知道，他們?nèi)绾巫觯拍茉谧o(hù)住那設(shè)下驚天陰謀的霍天青的同時，又不違他們心中的道義。這實(shí)在是個兩難之事，他們似乎真的除了死，再沒有別的出路。

    這時候屋中多了一個人，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時出現(xiàn)。當(dāng)大家看到他時，他就已經(jīng)站在了屋里。那來人居然就是那讓陸小鳳和天禽門人都進(jìn)退兩難的天禽門繼承人，霍天青！

    靈素也不由愣了一下，他竟然在這樣的時候，出現(xiàn)在了這里？以他的手段，必然是知道陸小鳳此刻在此，也知道陸小鳳為何在此。他不會不清楚他們?nèi)舜藖砭褪菫榱俗屗麑ψ约鹤龅腻e事付出代價。他居然還敢來？

    “你們都該死？”霍天青沒有理會在場的靈素三人，只將目光放在了那東倒西歪的天禽門眾人身上。他的神色依舊冷靜，卻透著一股頹然憔悴。

    “我們都該死?！鄙轿餮憬涌冢粗籼烨嗟难凵袷轴屓?。

    “然后就讓天禽門絕了門。”霍天青冷笑，對眾人的艱難抉擇毫不領(lǐng)情，“原來你們到天禽門學(xué)的功夫，就是用來自盡的。這倒是個好用途?！?br/>
    “但是你現(xiàn)在……”包烏鴉的脾氣向來是門里出了名的急，不等山西雁接話，他便搶先開了口。

    “我與你們有何相干。難道你們還真以為我霍天青闖出如今的名號靠得是你們這些下九流之人？你們死不死，我并不關(guān)心?？梢莻鞒鋈ミ@賣包子賣面的攤販，因?yàn)槲一籼烨喽?。我如何出去見人？”口中放著狠話，霍天青已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竹牌，狠狠折斷。

    他將斷牌丟在了山西雁的身旁“當(dāng)你們這群烏合之眾的掌門，我早就不耐煩了。從此不許再說這天禽門與我霍天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否則我割了你們的舌頭！”

    天禽門人呆呆地看著霍天青，許久不曾回過神來。直到包烏鴉伏地大哭的聲音響起，這些江湖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腻P錚漢子方一起紅了眼圈。山西雁蒼老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哽咽：“至少我們有一點(diǎn)不曾看錯了你，你確實(shí)沒有辜負(fù)了那個霍字。”

    霍天青沒有回答，也沒有再看他們。他的視線只在陸小鳳的身上，他看了陸小鳳許久，又轉(zhuǎn)頭看了看花滿樓與靈素，終于嘆了口氣：“這世上有了我霍天青，原就不該再有你陸小鳳。除了你，沒有人能破壞我的大事?！?br/>
    陸小鳳已是被霍天青剛剛的一番話驚住，此刻便不由地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你這樣的人，又何必做這樣的事？你有財有勢、武功高強(qiáng)，又是江湖上少年成名的人物。就算你不愿意受令尊余蔭，想要做出自己的一番成績，又何至于此？”

    “你這樣的人，永遠(yuǎn)不會懂?！被籼烨嗖⒉幌胂蜿懶▲P解釋，他的臉色比最初進(jìn)屋更冷了一分：“我們之間總是要分個勝負(fù)。今日黃昏，我在清風(fēng)觀恭候?！?br/>
    此時已經(jīng)是將近黃昏，可春末的太陽已開始有些頑劣。陽光熱烈地讓人幾乎想要變成魚活在水里。陸小鳳正在提前吃他的晚飯，他一貫是個會享受的人，餓著肚子拼命的事，除非萬不得已，他素來是不做的。靈素卻還不餓，花滿樓自然也陪著她。

    “你說這霍天青說的可是真心話？”花滿樓搖著扇子，替靈素?fù)踔G陽。靈素享受著花滿樓的貼心，人也有些懶洋洋起來，隨口便對花滿樓問道“這清風(fēng)觀可是會有什么玄機(jī)？”

    “不會，他若有心算計(jì)。何必與那天禽門人斷了關(guān)系，以他們的忠誠，只要霍天青開口，就算再不愿，他們也是會替他擋一擋我們?！被M樓口中不掩對霍天青的贊嘆與惋惜。“霍天青確實(shí)沒有墮了天禽老人的名頭。他的驕傲值得人敬佩?？沈湴烈矔屄斆魅俗龀鲂┐朗隆！?br/>
    “我總是難以相信，這樣驕傲的人會因?yàn)榕玛幹\敗露而殺了自己的情人。”靈素心中的怪異感又冒了出來?！案螞r他到底年輕，如果沒有天禽門的助力，他又怎么能建起那偌大的青衣樓?！?br/>
    “你是說……”花滿樓似乎也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口氣中透了些許凝重。

    “只怕，這霍天青的背后還有其他人?！膘`素邊說，邊拉著花滿樓到屋里坐下?！斑@上官飛燕的愛人或許是另有其人?！?br/>
    靈素再次陷入了沉思，幕后黑手的嫌疑人其實(shí)并不多。畢竟條件實(shí)在是不好達(dá)成。一炷香之后，靈素猛地抬頭看向花滿樓，花滿樓似有所感。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霍休！”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人家的文都有封面，我也很開心地去自制了。

    整整糾結(jié)了兩天，才折騰出主頁那東西(┳＿┳)

    我已經(jīng)盡力了，疲憊。

    雖然它看著挫了點(diǎn)，但只要默念三遍“這是這貨自己做的”，看起來也就沒那么不堪入目了是吧……是吧……吧……

    我直到剛剛才知道可以去圖鋪，摔，還不如不知道呢。

    心力交瘁滾下去補(bǔ)元?dú)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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