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武林之中最有名氣的兩群盜賊,其一是鳳來閣的八大飛賊,其二便是飛沙寨的義賊。鳳來閣的飛賊以盜術精湛武藝高強著稱,而飛沙寨則因俠肝義膽紀律嚴明為人所稱道。
飛沙寨開山創(chuàng)寨至今一百多年來,一直分為“損余”和“益虧”兩支,取的是《道德經(jīng)》中“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之意,由兩位寨主共同治理,其中大寨主主管“損余”一支,負責劫富懲惡和理財方面,二寨主主管“益虧”一支,負責守財防盜和救濟貧苦,兩位寨主的手下人等雖然平日里一眾等同視之,實際上也是分別管理,分工行動。
去年仲春,嶺南一帶大范圍遭遇風災之害,十余個城鎮(zhèn)近百個村莊連續(xù)數(shù)日遭受暴風侵襲,折木拔屋,揚沙走石,一時之間,房屋倒塌、傷殘死亡者難以計數(shù)。
飛沙寨得到消息了解災情之后,二寨周翔從“益虧”一支中派出五隊人馬押送著五批數(shù)額不菲的救濟物資前往嶺南一帶賑災,其中一支隊伍由其獨子周岳陽親自率領十余個弟兄運送。
由于飛沙寨的義賊行事一向是非分明,非惡富不劫,非良貧不濟,從不為偷盜而殺人,而且整個飛沙寨平日生活都即為簡樸,絕不私藏銀兩亂花錢財,廣受黑白兩道之人的敬重,所以即使不請鏢師護送,只要打出飛沙寨“濟”字大旗,飛沙寨救濟的車隊一路所到之處,都無人會出來打這些濟貧賑災之物的主意。
但是去年周岳陽親自押送的那一趟,卻意外地遭人搶劫,對方不僅準備充分計劃周密,而且請動了一個周岳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人物――雄霸于蓮花峰一帶的鐘秀天――以至于這一次押送救濟物資的隊伍全軍覆沒,不僅物資被劫,除了周岳陽其他十余個人全部被殺。
就在周岳陽悲痛絕望,眼睜睜看著兄弟們慘死而無能為力,任憑對方瓜分賑災銀兩而無可奈何的時候,葉疏影忽然出現(xiàn),擊退了眾匪人,并與鐘秀天展開了極為兇險的一戰(zhàn)。
最終葉疏影在銀臺劍脫手之時,在鐘秀天以為大勝在握面露得意神色之際,將鐘秀天斃于一指之下。
之后,周岳陽在葉疏影的幫助之下請了幾個幫手,將賑災物資安全送到目的地,派送到所需之人手中,兩人也因次成為好朋友。
任務完成之后,周岳陽邀請葉疏影一同返回飛沙寨,葉疏影欣然答應。在返回飛沙寨的途中,周岳陽一直好奇葉疏影究竟是怎么做到將鐘秀天一指斃命的,便問葉疏影是不是會什么一陽指之類的高深武功,還是點中了他的死穴。
葉疏影起先一直閉口不談此事,最后在周岳陽的再三請求并保證不會泄密之下,才說出了其中的緣由。原來葉疏影所用的是一門江湖上已經(jīng)絕跡多年的功夫,叫做“子午搜魂指”。以這門功夫傷人,中指之人活不過下一個午時或子時,倘若在子時以后中指,次日午時便會忽然氣血逆亂而亡,若在午時以后中指,便在當晚子時身亡,倘若正當午時或子時中指,便會當場斃命。所謂“子不過午,午不過子,時當子午,立見閻君”。葉疏影殺鐘秀天之時,正當午時,所以他才會當場氣血逆亂,陰陽離絕,死于瞬息。
回到飛沙寨以后,周岳陽將葉疏影介紹給寨中兄弟,并引薦給大寨主李映和二寨主周翔,也就是他的舅舅和父親。得到兩位寨主的同意后,葉疏影得以留在飛沙寨,雖然拒絕了加入這個義賊的行列,卻能在寨子里自由行走,并參與一些由周岳陽負責的行動,周岳陽也將自己研究的部分機關之術教給他。
半個月后的一天夜里,大寨主李映在自己的臥房中忽然暴斃身亡,找不到任何傷口,也查不出他生前有什么足以致命的惡疾。
就在整個飛沙寨都沉浸在大當家暴亡的悲痛之中,帶著疑惑和痛惜為他辦理后事的時候,飛沙寨中又接二連三地發(fā)生了幾起同樣詭異的事件――三天之內(nèi),又有三名兄弟在夜里莫名其妙地死亡,而且也都是生前體健,死后找不到任何傷口。
一時之間,飛沙寨上下人心惶惶,議論紛紛,疑神疑鬼,沒有人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就連寨子里的神醫(yī)王一海也瞧不出端倪。唯有周岳陽似乎想到了他們死亡的原因――子午搜魂指。
大寨主入土以后,飛沙寨每到夜里就啟動寨中居住區(qū)的防盜陣,禁止寨中兄弟夜間出門走動,也防止外人入侵。
周岳陽卻開始留意葉疏影,以及葉疏影平時接觸過的人。接下來的兩天,又有兩名葉疏影接觸過的兄弟在夜里忽然死亡。周岳陽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殺人的兇手就是葉疏影。
第三天,午時過后,周岳陽特意找葉疏影一起探討偷盜與防盜之術,與他形影不離,直到夜深,周岳陽親自將葉疏影送回臥房。
第四日早晨,防盜陣完好無損,葉疏影也無任何異常表現(xiàn),寨子里也沒有傳出有誰暴亡的消息。
這天過了午時,周岳陽仍然將葉疏影請到自己房中探討盜術,直到夜深才將他送回房中,確保午時以后,他沒有接觸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第五日早晨,仍然沒有傳出有人身亡的消息。
到此,周岳陽已經(jīng)認定兇手就是葉疏影,殺人手法正是江湖上絕跡已久的“子午搜魂指”。而且,周岳陽相信葉疏影也已經(jīng)察覺到他的懷疑。只是,葉疏影沒有站出來辯白,周岳陽也沒有將事情挑明。
周岳陽決定再給葉疏影一個機會,如果葉疏影能就此收手,他將永遠守住這個秘密,就當什么也不知道。所以,第五天,周岳陽沒有再找葉疏影,而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中,對外稱自己在研究一個新的防盜陣法,不見任何人。直到第六天早晨天亮以后,周岳陽才忐忑地走出房門,可隨后聽到的消息卻令他失望而痛心――昨晚三人暴斃,死法與之前的兄弟一樣。
自大寨主李映開始,平均每晚死一人,缺一晚補一個,缺兩晚補一雙,不多也不少。
“葉疏影你究竟想干什么!”
周岳陽簡直快要瘋了。是他引狼入室,將葉疏影帶入飛沙寨,舅舅以及幾位兄弟雖然不是他所殺,卻又何嘗不是因他而死?
當日,寨中為新死的三人舉行了一場簡單的葬禮,便將三人匆匆埋葬。誰也不知道下一場葬禮的主角會不會是自己。
當晚,周岳陽將葉疏影請到房中,兩人相對而坐,周岳陽欲言又止,還是葉疏影先開了口,平靜地說道:“周兄,你想說什么就說吧。我知道你早就開始懷疑我,不僅是你,飛沙寨中除了部分相信鬼神之人,其余大部分都在懷疑我。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周岳陽面色凄然,語音梗塞:“為什么這么做?”
葉疏影呵呵冷笑兩聲,說道:“我也給不出自己一個理由為什么這么做,所以我絕做不出這樣的事。只是這時候,連你也認為是我?”
周岳陽道:“‘子不過午,午不過子,時當子午,立見閻君’,這是你親口對我說的,除了你,飛沙寨中還有誰有這個本事?”
葉疏影道:“這句話還有誰知道?”
周岳陽道:“正因為我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你也不會輕易對別人提起,所以……”
葉疏影道:“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于我,所以兇手只有可能是我?不錯,不錯,這倒是順理成章的事。”
周岳陽凄苦而笑,油燈的火苗在他的眼里閃爍。
葉疏影忽然臉色大變,迅速地握劍而起,劍鞘末端從油燈上方劃過,一股小小的勁風將燈火撲滅。葉疏影借著淡淡月光心痛地望著周岳陽,顫聲道:“你……算計我?”
周岳陽起身按住葉疏影的肩頭,令他坐下,說道:“放心,并不是什么厲害的毒,你只是暫時失去功力,形同常人。君子香,你可聽過?我放在燈芯里了,此時早已燃盡。”說著用一截銅絲撥了撥燈芯,火苗竄起,房中頓時恢復明亮。
“‘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它清淡無味。我若此時能離開這里,幾個時辰之后便能恢復功力,但如果我繼續(xù)待在這里,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命喪于此?!?br/>
“不錯?!敝茉狸枖R下銅絲緩緩坐下,說道:“不過,我會陪你一起死。”
“但我不想死?!比~疏影起身,大步朝房門出走去。
可他剛走出兩步,就察覺身旁一件東西劃過,只見一塊二指長寬的竹片落到左足前方,靠近房門的地板之下傳來“咔咔”之聲,剎那間地面上數(shù)道寒光冒出,恍得他眼花繚亂,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樣的利器。兩個呼吸之后,“嗤”的一聲,寒光消失,地面恢復如常,竹片卻已被削成碎片,零落在葉疏影眼前。
“你出不了這個屋子的?!敝茉狸栞p笑一聲,手里捏著另一塊竹片,在葉疏影回過身來的剎那間,他左手一揚,竹片飛出,奔南面的窗戶而去。
葉疏影眼看著竹片就要擊到窗紙上,忽然聽見些細微得難以辨別的聲音,就看見那塊竹片在半空中極為短暫地停了一瞬,便垂直落地,但是竹片本身并沒有接觸到地面,因為它已被數(shù)十根細針扎成刺猬。
葉疏影聞到房中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從那“刺猬”的方向傳來,顯然針上沾過劇毒。
周岳陽倒了一杯茶,將杯子移到桌子的對面,打了個手勢,示意葉疏影回來坐下,說道:“我也出不去,機關在屋外,別人找不到?!?br/>
葉疏影豁然而笑,就像忽然想明白了困擾他多日的謎題一般,暢快不已。他回來坐下,毫不客氣地將茶水一飲而盡。
周岳陽也飲了一杯茶,嘆道:“可惜不是酒?!彼匚兑环?,忽然問道:“你討厭盜賊嗎?你喜歡財富嗎?”
“不?!?br/>
“那你的目的何在?”
“無?!比~疏影好像不愿意多說一個字。
“這樣子很好玩嗎?”周岳陽有些憤怒,“我知道江湖上有一種人喜歡血腥,喜歡殺人,看見鮮血,看見別人臨死前痛苦恐慌扭曲的表情就興奮不已,忍不住再去殺人……”
“我不是?!?br/>
“你當然不是,你每天只殺一個,而且殺人不見血。這樣是不是更過癮呢?”周岳陽有些猙獰而扭曲地笑著。
“你已經(jīng)瘋了?!比~疏影的劍忽然靠在了周岳陽的脖子上。
周岳陽無動于衷,說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出去?你的記性恐怕不大好,我說過會陪你一塊死,我也說過機關在屋外?!?br/>
葉疏影道:“很好,只要機關在屋外,有一個人一定能找到,他也一定會停下機關,因為他不是別人,他是你的師父,也是你的父親?!?br/>
“哈哈哈,說的不錯??上Ъ幢闳绱?,你還是必死無疑!”
屋子里的門窗忽然同時打開,陣陣涼風闖入,門窗外數(shù)十根火把一齊點燃,一時之間亮如白晝。
一個五十歲上下書生模樣的清瘦男子領先入屋,身后是大寨主李映之子李窗明和神醫(yī)王一海。
“爹……”周岳陽驚愕站起。領先的人正是周翔。
葉疏影隨周岳陽起身,劍刃離他的脖子已不到一分。
周翔卻并不擔心,而是對周岳陽說道:“兒子你說,這些日子在飛沙寨殺人的是不是他?用的是什么法子,居然連王一海也看不出來?”
周岳陽面露為難之色,心亂如麻,氣血翻騰,看看葉疏影,看了看屋外的人群,又瞧了瞧周翔凝重的臉色,最后將目光轉向葉疏影,眼中滿是復雜的情感,說道:“你若死了,我必不茍活。沒錯,在寨中殺人的就是他,用的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一種指法,用這種功夫在午后點在人身上,這人便會在當晚子時暴亡,不留痕跡?!?br/>
葉疏影眼里盡是悲憤與失望,他忽然很想笑,想大笑一場,但是已經(jīng)笑不出來,只覺腕上一痛,五指一松,銀臺劍已被一根很細的銀絲纏住取走,緊接著李窗明已經(jīng)氣勢洶洶地向他撲了過來。
葉疏影功力全失,與常人無異,哪里躲得過,只能任人宰割,任憑李窗明的拳頭重重地砸在身上,痛意一陣隨著一陣,片刻便籠罩全身。
周岳陽不忍直視,將頭扭到一邊,聽不見葉疏影的叫喊,只聽見拳頭砸向筋骨的聲音。接著有一串腳步聲向葉疏影靠近,有短刀匕首拔出的聲音和利器刺入肉體的聲音……
許久,聲音停止,卻聽見葉疏影喘著粗氣,輕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道:“你們殺不了我。周翔,你,殺不了我?!?br/>
周翔面色一沉,目中殺意漸濃,手持銀臺劍便向葉疏影刺了過去。
葉疏影鼻青眼腫,鼻孔與嘴角上血跡未干,衣裳破爛,鮮血一股股流出,將破舊的衣裳染得鮮紅,也不知身上被捅了幾個窟窿,斷了幾根肋骨,左腿骨折卻是無疑,渾身都是連綿不絕的痛,早就沒有還手與躲閃之力,任憑銀臺劍刺向心窩。
周岳陽幾乎要驚呼出聲,差一點,他就要出手阻止這一劍,但是,想想葉疏影所做的一切,想到自己也已功力全失,抬起的右手只好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閃過,只見銀臺劍忽然劍峰倒轉,畫了一個弧,周翔驚呼一聲,持劍之手一松,脖子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黑影收劍回鞘,抱著葉疏影從窗口躍出,瞬間消失于夜幕之中。
黑影從奪劍、殺人到救人,最后離開,歷時不過一個呼吸,從頭到尾,如入無人之境。
“爹!爹,你怎么……”
“姑父……”
“二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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