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薇又喝了一杯水，擱下杯子的同時湊到梅佩爾眼前，好像想到了什么皺了下眉，伸手揪了一下梅佩爾的左耳，“兒子，你不是那個吧……？”
梅佩爾不解問道：“那個是哪個？”
柯薇：“你只戴一只耳釘，傳說中只有g(shù)ay才會戴一只耳釘……”
梅佩爾：“？！”
法斯別開臉，艱難地抑制住抽動的肩膀。
“我絕對是直的，媽媽！不信你問裴婭?！?br/>
目光齊刷刷射向裴婭。
裴婭微微一笑，“是的，殿下有兩只耳釘，只不過另外一只耳釘不小心丟掉了，又一時間找不到配對的，所以戴了一只。”
柯薇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的。”
法斯起身親自去端茉莉花茶壺了，從背影看，肩膀似乎抖動的更加厲害了。
誤會被澄清的某人默默地?fù)献澜?，其實我不是想要這樣證明的??！
侍者已經(jīng)端上了開胃菜，裴婭正想要起身告辭，梅佩爾卻拉著裴婭招呼侍者多搬來一張椅子，沖柯薇嬉皮笑臉，“媽媽，讓裴婭坐我旁邊吧，嗯？”
柯薇笑著說“好啊”，而法斯卻微微皺了皺眉，但是也沒有否認(rèn)。
能夠得到帝王的許可和帝國貴族同桌用餐，是莫大的榮耀至上的光榮，如果裴婭一再拒絕，反而顯得不知好歹了，所以便不再推辭，隨著梅佩爾坐下。
坐下是一回事，融不融的進(jìn)去就又是一回事了。
裴婭任何時候，都沒有向現(xiàn)在一樣渴望過置身事外。她作為一個優(yōu)秀的敵國間諜，是期望著走近皇室走近情報機(jī)密的中心，卻從來不曾想過在這種場合下，借用他人試探的目光做下酒菜，表面坦然淡泊，心底如坐針氈。
羅塔坐在裴婭對座，只要一抬眼就能夠看得到裴婭此刻隱忍著的眉眼，漆黑一片，同他一樣。
裴婭的發(fā)色與瞳色是相同的，比一般的黑色要更黑更亮，泛著淡藍(lán)色的光澤。而此時，淡藍(lán)色的光澤因為頭頂?shù)p色的水晶燈光，氤氳成一片瑰麗綺美的晚霞光暈，就好像是挑選侍從官的那個傍晚。
遼闊的光翼廣場上，通過侍從官等級考試的準(zhǔn)侍從官們，列隊站立在從天邊灑下的華美光線中，純黑色的制服蒙上了一層橘紅的暈光。
其實，身為皇太子的羅塔，對這種挑選侍從官的事情并不上心，但是那一日，他卻是第一個來到廣場上的皇室成員，因為怎樣心血來潮已經(jīng)忘了，但是結(jié)果卻深深記得。
那個黑衣黑發(fā)黑色瞳眸的少女，即使是靜靜地矗立在人群之中，也可以一眼挑選出來，氣質(zhì)冷然好像冰雪一般淡薄，可生生綻放出彩虹的七彩，一瞬間令羅塔怦然心動。
跟隨他身后的約諾一眼就看出來蹊蹺，“要不要直接帶到您宮殿？”
“不?！绷_塔頓了頓，目光卻依舊停留在那娉婷身影上，手中隨意地翻了翻侍從官名錄，即使是身份照也這樣漂亮，他的眼睛瞇起來，將少女的名字化成潺潺流水印在心里——裴婭。
羅塔報出了幾個號碼，毫無痕跡地將裴婭鑲嵌其中，然后漫不經(jīng)心地闔上侍從官名錄，隨意丟給侍從官總管，微笑道：“下周一，安排進(jìn)我宮里。”
那一天，他遇見了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從此以后，其他人不過是匆匆浮云。
裴婭是他羅塔皇太子先遇上的，是他好好地保護(hù)在身后，不讓旁人窺探，隱蔽的就好像是金屋藏嬌一般。宮里的人都只知道在上一屆畢業(yè)生里原先有一朵軍校百合花，但是這朵軍校的冰雪百合花去了哪里身份證明在何處，不得而知。
只不過，讓裴婭以皇室侍從官身份真正走入人們的視線，卻是梅佩爾一手促成的。
從上周在的競技賽場上肉搏戰(zhàn)的公然挑釁，到如今，讓她站在皇室內(nèi)部聚餐的水晶吊燈下，接受最高統(tǒng)治者目光的洗禮。
是他先擁有的，卻是梅佩爾廣而告之自己的家人，這個女孩子在心目中特殊的存在。
可是誰知道，羅塔并不懼讓裴婭走在聚光燈下，惹得他人覬覦。他相信，他的裴婭，有能力像他的媽媽一樣，贏得全帝國的尊崇。
只不過，他怕，聚光燈下，那象征著身份懸殊差距的毒瘤一樣的暗色就無處遁形了，間諜罪與叛國罪同處，即使他再強(qiáng)大，也再保護(hù)不了她了。
如果父親知道了會是如何？如果堂兄伽德抓住了把柄又該如何？他和梅佩爾的約定又該如何遵守？他是否真的能夠?qū)⑺o(hù)在自己逐漸豐滿的羽翼中？
但是，如果連他都保不住她的話，那么，還有誰能夠保得住她呢？
“不喜歡吃嗎？”梅佩爾傾過身來，問許久不曾動刀的裴婭。
“不是，殿下?！迸釈I既然擺不出嫣然巧笑的神情，索性面無表情。
裴婭不忍抬眸與羅塔對視，便偏轉(zhuǎn)目光落在羅塔身邊的空位上，幾乎聽不到餐桌上這一大家子皇室的直系血統(tǒng)的貴族們談?wù)摿耸裁礋o關(guān)自己的事情，餐盤中精致美味的食物只動了一點，杯中紅酒絲毫未沾，一直到晚餐結(jié)束。
終于結(jié)束了。
法斯用紙巾拭了拭柯薇嘴角的油光，目光幽幽的看著羅塔身邊的空位，招呼皇宮書記官總管伊文，“伽德最近在忙什么，打電話來了么？”
一位身穿墨綠色制服的男子走過來，躬身答道：“回陛下，伽德殿下沒有打電話回來，需要打電話過去問一下么？”
裴婭這才得知，原來這空位是給伽德殿下留的。
伽德是法斯陛下親哥哥的遺孤，長羅塔五歲，因為喪父喪母，便自小養(yǎng)在宮里，待遇同親子無異，在成年之際直接封賜親王，榮耀前所未有。
裴婭曾經(jīng)見過伽德一面，長得十分英挺，繼承了來自于高貴皇族的所有特點，只不過太陰冷了些，即使是帶了笑意的眼，也好像是站在夏日白晃晃的烈日之下，被從平地冒出來的熱氣熏出渾身的冷顫。
“不必，”法斯擺手，頓了頓，凝眉思考了些什么，轉(zhuǎn)向羅塔，“羅塔，明天上午你親自去伽德府邸一趟，傳我的話，共和國和談的事情就交給他，讓他明日晚上來書房找我?！?br/>
羅塔低斂下的眼光一閃，從容點頭，“是的，父親。”
走出碩大的宮殿群，裴婭感到肺腑之中漸溢清揚。
梅佩爾的寢殿路途不遠(yuǎn)，便不必乘車，一路步行，也好醒酒。
走在前面的梅佩爾的步子越走越慢，最后終于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來凝視著裴婭。
裴婭停下來，淡淡地注視著梅佩爾的雙眼。
梅佩爾額前的頭發(fā)因為光線，擋住了臉上大多表情，只是黑色的身影在白雪金磚的背景之下，格外瘦削而單薄，好像被風(fēng)一吹，就能散去幾魂幾魄去，就連說出的話都一同煙消云散了。
“對不起?！?br/>
這樣沒有來由的一句話，倒是讓裴婭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從旁刮過來的冷風(fēng)這么一瞬間好像能夠刺透毛孔，鉆到骨髓里去。
昨天晚上，梅佩爾宿醉，他說：“我喜歡你，你怎么就不喜歡我呢”，今天月夜，梅佩爾站在雪地上，他說：“對不起?！?br/>
第一句“我喜歡你”，是梅佩爾說的。
第一句“對不起”，也是梅佩爾說的。
裴婭至今，曾經(jīng)喜歡過一個人，現(xiàn)在喜歡著一個人，但是，即使是兩個人談戀愛的時候，都沒有聽到過從對方口中的我喜歡你幾個字，她自然也是沒有說過。
戀愛時候，冷戰(zhàn)過，和好過，吵架過，卻從來沒有因為行為上的示弱嘴上就因而示弱，道歉說對不起，好了就是好了。
立場過于堅定，內(nèi)心過于原則性。
以前在一起的時光太過鮮明，這些語言又太過蒼白，說不說，心里總感覺沒有什么大不相同。
而現(xiàn)在想來，其實，真的有不同的。
裴婭隨意地掃了一眼路邊的建筑，淡然地滑過房檐上的白色積雪，落在路邊松樹坑里堆起的白色雪堆，這樣飄灑著雪片的場景，使她無端想到了送走藍(lán)斯時候的驟雪。
梅佩爾與裴婭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宮殿之間的風(fēng)口，冷風(fēng)狠狠地吹過來，帶起樹梢上的雪花紛揚而下，倒像是一場好雪。
與藍(lán)斯分手的時候，裴婭知道了感情是自己的事情，要想得到，就要努力。
當(dāng)梅佩爾說出“我喜歡你”和“對不起”的時候，裴婭知道了心里的話不要憋在心里而要說出來，否則，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但是可笑的是，從這兩個人身上學(xué)到的課程，卻實踐在了另外一個人身上。
更可笑的是，裴婭現(xiàn)在還不知道，感情不僅僅是自己的事情，而是兩個人的事情，而有些時候，你努力了，也不一定得的到。
隔了許久，等到身上的熱氣被這冷風(fēng)吹的全然散去，裴婭才扯了扯嘴角，輕輕說道：“殿下，走吧。”
“我發(fā)誓，”梅佩爾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深咖色的瞳色在墨色深夜中近乎黑色，黑的發(fā)亮，他忽然抓住裴婭的手，“我一定能保護(hù)你……你信我。”
裴婭嘴角一抿，分不清是什么情緒，淡然的嗯了一聲，“走吧，殿下，天冷，凍著了就不好了?！?br/>
其實，就在剛剛那一刻，她的心急促地跳動了一下。
因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他人的誓言。
兩人的腳步交疊著走向遠(yuǎn)處，長長的影子因為月光映在雪上，清遠(yuǎn)皓亮。
近處，從路燈下走出一前一后兩個人影。
“你這兒子，是真喜歡上了?！狈ㄋ箶堉砼耘拥难?，搖了搖頭。
柯薇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在及腳踝的白狐衣袍里，風(fēng)雪帽戴著只留有一雙黑漆漆烏溜溜的大眼睛，呼出一口白氣，“喜歡了就追啊，那女孩子我看也好?！?br/>
“好是好……”
柯薇一個噴嚏打斷了法斯的話，他捏了一把柯薇露在外面凍得通紅的鼻尖，責(zé)怪的語氣中帶著寵溺，“非要躲在后面來看看，要病了。”
柯薇一笑，露出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我又不怕生病，就是躺在這雪地上打滾才好呢，法斯，咱們打雪仗吧……知道你又不準(zhǔn)，算啦，好想再去一次雪之彼岸啊?！?br/>
法斯深邃的眼睛沉了沉，漆黑幽深的眼光里，甚至能夠看見雪之彼岸經(jīng)年不化的冰晶雪霰，以及在那廣袤寂寥的雪原上，毫不畏懼瞪視著自己的一雙藍(lán)寶石般的湛藍(lán)色雙眸。
柯薇可憐兮兮拽了拽法斯的衣袖，“就沒有商量的余地了么？”
法斯摟了摟柯薇的腰，低頭在她發(fā)梢落下一個吻，“回去戴好手套，我陪你去寢殿后堆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