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景裕并不是一個邋遢的人。
他喜歡整潔、干凈。每個固定日期,還會有家政員上門清潔打掃。
因此,那扇緊閉的房門,還有房門上那串突兀的、沾惹塵埃的風(fēng)鈴,仿佛在告訴訪客:
主人無比厭惡那個房間,以至于連“打開”與“觸摸”都心生抗拒。
武景裕側(cè)了側(cè)身子,擋住武景云的視線。
隨手拉開門,做出送客的姿勢。
武景云的視野中,出現(xiàn)一頭柔軟黑發(fā)。
這個弟弟,好像又高了些,雖然還是不及自己。
武景云收回目光,離開前瞥了月影一眼,似乎是警告弟弟,又像是喃喃自語。
“它不是普通的貓!
“與你無關(guān)。”
“嘭!”門被武景裕直接關(guān)上,外面的人差點碰了一嘴冰冷。
武景云沒有計較。
剛才,武景裕的是“與你無關(guān)”,而不是“胡八道”。
那么,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這只貓,并不簡單。
這幾天流傳很廣的視頻《我們的熔爐》,武景云也在助理醫(yī)師的極力推薦下看了。
助理醫(yī)師是個愛貓的年輕人,被月影的英姿帥出一臉血。
武景云內(nèi)心有些波動,但也不大。
早在那天夜里,他就意識到這只黑貓的不同尋常。
當(dāng)然,武景云作為新時代年少有為的醫(yī)生,只相信科學(xué)和自己,不相信任何怪力亂神的事物。
不管是把黑貓喊作月下女神巴斯特的武景裕,還是把黑貓稱為“宇宙最有靈氣”的貓的助理醫(yī)師,都沒法讓武景云產(chǎn)生一分一毫別的念頭。
月影在他的眼里,也就是一只稍微有些智商的貓,僅此而已。
就連海豚,訓(xùn)練得當(dāng)?shù)脑,不僅會算數(shù),還會和人類溝通呢。
入夜。
房間里沒有開燈。
陽臺的落地窗半敞,清涼的風(fēng)拂動紗簾,淺淺的月光灑入室內(nèi)。
屋里很靜,只聽見掛鐘的滴嗒聲響。
指針繞了一圈,又一圈。
武景裕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對面的白墻,倒影斑駁。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jīng)很久了。
這個模樣的武景裕,是月影沒有看到過的,另一個他。
武景云離開后,少年煩躁地揉亂自己的頭發(fā),在屋里走來走去,想要把書架上的書本一列列推翻。
甚至,想要伸出手,一鼓作氣,直接推開那扇緊閉的門。
最后卻還是重重地在沙發(fā)坐下,整個人陷進去,好像一只被戳破心事的狼,孤獨又無助。
系統(tǒng)魚:宿主大人,您不想和他點啥嗎?
月影搖搖頭:“這是他自己的心情,就算是我,都不能幫他整理!
月影想了想,又補充了句:“更何況,‘水缸門’那件事以后,他也對我起了點疑心。如果現(xiàn)在表現(xiàn)出過高的靈智,武景裕想必會更深地隱藏自己!
畢竟,武景裕是個習(xí)慣于隱藏真實想法的人。
無論是對別人,還是對他自己。
武景裕能在月影面前展現(xiàn)出無比柔軟的一面,一個方面是月影在某個契機下和他產(chǎn)生了“緣”,另一個方面則是,月影是只貓。
人類對著動物,總是很容易放下戒心,身心投入到這份喜愛當(dāng)中。
可是,如果,萬一……
你萬分信任的、讓你顯露出最深層秘密的動物,變成了人呢?
許多和影視作品里,就有這樣的橋段。
最后的結(jié)局總是,主角和化人的生物,永遠幸?鞓返厣钤谝黄稹
乍一聽,似乎很美好。
而事實上,這卻是單方面的意淫。
試想,
你的寵物知道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秘密,你的弱點,你的生活習(xí)慣。
還有你的一切一切羞于被人所知的事情。
它們部都知道。
但你不知道它們的。
你不知道它們的秘密,不知道它們的真實心聲。
你以為它們對你的愛,就像你愛它們一樣深沉。
直到那一天,
你終于意識到,讓你剖開胸膛,捧出血淋淋心臟的對象,并不是真正的單純無害。
你以為它會是狐仙姐姐、田螺姑娘、人魚先生,會體諒你,愛護你。
但它更有可能只是一個丑陋的禿頂大叔,正咧著嘴巴,迫不及待要把你的羞恥和弱點張揚出去。
武景裕是比常人敏感的少年。
他顯然是明白這些的。
只是,他對月影的信任和喜愛,遠遠超過了自己的疑慮。
所以他允許她侵入自己的地盤,甚至主動為她鋪設(shè)一切。
她是他的救贖,也是他逃避現(xiàn)實的一個出。
月影就像雪夜里的明月,為頂風(fēng)前行的孤冷少年,用影子掩埋傷痛,用光芒指引方向。
今天下午,
武景云的到來,擊碎了武景裕營造的歲月靜好,觸動了武景裕心底最疼痛的一根弦。
硬生生把武景裕試圖掩埋的秘密傷扒拉出來,撒上鹽巴。
月影要給少年留出時間,讓他默默舔舐。
自從來到武景裕家里,月影也并非沒有留意到。
少年對黑貓的喜愛,是真實的。
少年在朋友面前表現(xiàn)出的輕松快活,是真實的。
少年對自己原生家庭的排斥,是真實的。
而少年現(xiàn)在低沉陰郁的模樣,也是真實的。
武景裕時不時就會對著那堵空蕩蕩的墻壁,發(fā)呆。
也會在路過那個緊閉的房間時,刻意轉(zhuǎn)開視線,快步疾行離開。
月影看著沉默的少年,月光在他的身上,拖曳出長長的影子。
“嗡嗡嗡……”
茶幾上擺放的手機震動起來。
打破靜謐的夜。
武景裕猛地抬頭,從自己的世界里回過神。
“嗡嗡嗡……嗡嗡嗡……”
因為無人接聽,震動聲停止了數(shù)秒,又再次響起。
“是我!蔽渚霸0咽种阜旁谑謾C的紅色掛斷鍵上,猶豫了一會,還是按下了接聽。
“現(xiàn)在?”武景?戳搜蹠r間,“很著急嗎?”
對面似乎是一把蒼老的男聲,聲音低沉,帶有不可違背的力度。
是久居上位者的聲音。
“……”武景裕深呼吸了一氣,緩緩道,“給我一個時!
武景裕慢慢地從沙發(fā)上站起,微微調(diào)整長久沒有動作的手腳。
他依舊沒有開燈,或許是因為熟悉了黑暗的視野。
走進房間,換了身稍微正式的外出服,又在抽屜里摸索了半天,才走出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