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奐昍撕開結界的一瞬,游蛇吐信的“嘶嘶”聲便傳入耳內,剛剛還擁擠不堪的云青客棧,青煙微揚,眨眼間竟如海市蜃樓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斗法正酣的小神族被驚得愣在當場,結出的靈球任其法力發(fā)散,下巴掉了一地。
誰會有這么強的法力?能夠蒙蔽了得眾多法力高深的神魔,彈指間,將一切化為虛無。此時,放眼望去,除了云青客棧,整個青陽鎮(zhèn),所有的人、房屋店鋪,所有不屬于自然的東西都已消失得干干凈凈。只有擠入云青客棧的諸位神、魔還在,肆意張揚的古樹荒草還在,但與這巨大的空曠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青陽鎮(zhèn)三面環(huán)繞著高可接云的高山,一面接通的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完全就是個隔絕人世的所在,若非周遭沒有任何靈力的滋養(yǎng),恐怕早就成為了各大氏族爭奪的寶地。但此時,眾人已經沒時間去想這些,對未知的恐懼在每個人心底蔓延,唯一一條進入青陽鎮(zhèn)的東西走道已經消失不見,北、西、東三面的高山不知何時連綴成了一體,與無邊的大海緊密咬合著,眾人竟好像是被完全困死在這無路而出的深山里。以往不可一世的神、魔,此時就如同祭壇上等待獻祭的牲畜,渺小、孱弱、賤如螻蟻。
是誰?青白二君是大荒如今法力最深不可測的兩位,但此等接近創(chuàng)世的上神能力,他們還不具備。
奐昍打探著周邊靈力的流動,眼底矮草突然迎風撲倒,身后有冷到讓人窒息的聲音傳來,
“炎君。”平淡中透露出讓人壓抑的氣場,玄峘半張臉遮在黑色面罩后,冷冷地看著奐昍。
“玄君?!眾J昍嘴角微微上揚,垂下眼瞼,說道:“在下匆匆繼任靈君之位,還未前往玄土淵拜見君上,失禮?!?br/>
話語中看似恭敬,但面上的那副神情,好似他才是魔界至尊一般。
“炎君日理萬機,本君理解。”玄峘冷色系的面龐上,未見絲毫情緒的變化,如塊千年玄冰,靜靜地散發(fā)著寒氣。
“君上若有需要,奐昍愿意代勞?!?br/>
“炎君有心了?!?br/>
奐昍淡淡一笑,赤桐木打造的五鳳劍柄握在了手中,紅光一閃,血紅的劍身脫鞘而出,竟飛快地朝玄峘的面門打去。
玄峘的眉頭微微皺起,手下移形換步,堪堪躲開奐昍的全力劈砍,僅僅有星星點點的獄火濺在手背。這點小傷對已成名千年的玄君而言實在是不值一提,但玄峘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睛里竟陡然積蓄起滔天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會將眼前的人碾壓成粉末。
“是白晞族的二王子和九王子?!庇锌礋狒[的小神族偷偷議論,但顯然音量沒有壓好。
此時,站在玄峘面前的,正是二王子隹桐和九王子九觴。
兩人皆是一襲白衣,九觴背劍而立,俊眉朗目,姿態(tài)翩然地站在前面,隹桐則滿臉怒氣地跟在九觴身后,毫不掩飾地怒目看著奐昍。
還以為奐昍這家伙要和自己一起對付玄君,誰知道他卻在半路來了這么一手。
“兩大上君駕臨白晞賤地,九觴與二哥卻未能略盡地主之誼,實在慚愧?!本庞x云淡風輕地說道,一頭長發(fā)飛揚,更添風采。
就在眾人為九觴的仙姿或癡迷或嫉恨時,突然有個衣衫不整的糟老頭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指著九觴,嫌棄地搖了搖頭,說:“青陽鎮(zhèn)乃上古眾神永息之地,可算不上是白晞族的屬地啊。”
隹桐一聽,登時就不高興了,長劍出手指著衡陽,威脅地喝道:“哪里來的糟老頭,竟敢在我隹桐面前胡言亂語!”
老頭聽聞,呵呵一笑,恭敬地朝隹桐行了一禮,又繼續(xù)說道:“想必這位就是有‘白晞狂士’之稱的隹桐王子了,不錯不錯,的確不負‘狂士’之名,只是公子不喜詩書,怕也是不知道這青陽鎮(zhèn)的前世今生。老朽不才,卻還略知一二?!?br/>
隹桐生平最討厭別人罵他是“莽夫”,老頭這話雖然說得委婉,但也差不離了。外表粗線條,內心小女子的隹桐聽得大怒,持劍想把老頭攆走,卻被九觴伸手攔住。
老頭見狀,朝九觴微微致意,說道:“剛才九觴王子說青陽鎮(zhèn)乃白晞族屬地,實在是有褻瀆上神之嫌,但念在九王子年少無知,想必上神也不會刻意怪罪。”
老頭越說越過分,肝火旺盛的隹桐又忍不住想要動手,九觴卻輕聲說道:“二哥,切勿急躁,且聽這老者說完?!?br/>
老頭瞧著九觴,目光中終于流露出了贊許之意,繼續(xù)說道:“青陽鎮(zhèn)前生乃是五靈石供奉之地,非上神不得入內,后因五靈石碎裂,上神紛紛寂滅,這才成為無靈之所、無主之地,任由卑微的人族和妖族占有?!?br/>
“嘿,老頭,你說的話靠譜嗎?”周邊有小神族忍不住質疑道。
老頭高深莫測地一笑,說:“你如今已經身在五靈石祭壇之上了,卻還來問我做什么?”
老頭此話一出,立刻嘩聲一片。
洪荒最后一位上神曾留下神諭:五靈石奉廟百里乃上神永息之地,擅入者噬魂碎魄!
如果這糟老頭所言屬實,那他們豈不是要葬身于此了?
隹桐聽到這里,不安地看了眼九觴。九觴卻毫不在意地一笑,看著老頭說:“想必衡陽伯也沒有確鑿的證據吧?”
老頭呵呵一笑,灰白的頭發(fā)迅速轉成銀白,眉眼挪位,等再抬眼去看,好一個老壽星,滿頭銀發(fā),眉須皆白,垂到大腿的胡子還被細致地編成了若干條麻花辮,活像個老頑童,眉眼彎彎。
人群中再次嘩聲一片,有“帝師”之稱的衡陽伯居然也來了。
奐昍淡淡一笑。
玄峘卻煩躁起來,但他卻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煩惱不安什么。
二百年前,岢嵐攜河圖洛書墜入無息之地虞淵,從那以后,玄峘便廣招大荒靈巫于麾下,時刻打探河圖洛書的行蹤。天道酬勤,就在三個月前,終于有靈巫卜算到了河圖洛書的跡象,玄峘欣喜過后,便陷入了無端的惆悵煩惱之中,煩惱過后,想到岢嵐,又莫名歡愉起來,如此反復,一如他過山車般的人生。
青陽鎮(zhèn)地處白晞族、青木族之間,玄峘想親自前往,遭到族中長老極力勸阻,但岢嵐,他知道如果這次不去,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玄峘沒空去管衡陽的舌吐蓮花,蹲下身來,手插入土壤,將靈力如細網般慢慢釋放出去,細膩地感受著每一寸土地里的靈力流動。
不對!玄峘身上突然一凜,吃驚地感到自己釋放出去的靈力在被某股外來的勢力貪婪地吸食,這股勢力甚至還霸道地想來強奪更多。
“木靈?”玄峘突然喃喃自語,指尖卻漸漸地感覺到了強大的木之靈力,不同于青木族的霸道,這股靈力讓人感覺像是剛出生的小狼在啃咬人的指尖,酸麻中帶點小疼。
與此同時,奐昍的亂池劍也出現了異樣,劍身嗡嗡作響,有靈力流動的痕跡,細探之下,劍身中被封印千年的獄火劍靈竟有要跳出本體的趨向。奐昍連忙施法克制,卻被劍靈反噬。奐昍修煉了八千年,亂池劍便跟了他八千年,自身靈體早已與劍靈相通,此時猝不及防,奐昍避無可避,震傷心脈,一口腥血從胸腔中直接噴出,被奐昍勉強憋在喉嚨口。
衡陽見奐昍神色不對,也不和九觴斗嘴了,連忙低聲問道:“上君,怎么了?”
奐昍故作鎮(zhèn)定地搖了搖頭,示意衡陽離玄君、九觴他們遠點。
衡陽會意,站在奐昍身后,假裝打探異樣般地慢慢走遠。見和玄峘他們之間有了距離,奐昍終于支撐不住,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衡陽身上。
衡陽“嗯哼”一叫,咬牙扶住了奐昍,說:“上君,你好重??!”
奐昍虛弱地搖了搖頭,腦袋猛地砸在了衡陽肩頭,一口腥血盡被衡陽身上暗紅的棉衣吸盡了。
衡陽嘴角一抽,郁悶得想去撞樹。
此時,眾人周邊異樣不斷,不是兵器出了問題,就是自身的靈力在無緣無故地消散,卻沒有人注意到此時正緩慢生長、蔓延著的細藤。
玄峘一直盯著地面,此時才覺得這不斷游走生長的藤蔓有些不尋常,這藤蔓極其細小,被矮草遮蓋著,如果不細心去看,根本發(fā)現不了。玄峘的土靈感覺不到這藤蔓的異樣,只覺得它的生長速度過快,遂朝遠處悠閑坐在地上和衡陽老頭談笑風生的奐昍喊道:“此藤有異,勞炎君前來一看?!?br/>
衡陽代替奐昍擺了擺手,笑嘻嘻地喊道:“我們這兒也有,就不過去了……”
衡陽話未說完,一聲凄厲的慘叫聲突然響起,太陽穴猛地一跳,片刻功夫后,便有濃烈的血腥之氣直沖口鼻,混雜著藤蔓原有的草香,令人作嘔。
“上君!”衡陽難以置信地喊道。
在撕碎第一個人后,地面上羸弱、纖細的藤蔓突然間暴長,以勢不可擋的速度抽出新的枝條,往土地的四面八方迅速游去,片刻功夫,整個青陽鎮(zhèn)竟變成了藤蔓的天下,每一寸土都被藤蔓繞了個結實。一旦有人大意,粗壯藤蔓的身上便會立即抽出新的枝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他的眼耳口鼻,反應慢一點,便會立刻被藤蔓穿胸而過,從內部撕成碎片。
那些碰到鮮血的綠藤變得格外亢奮,剛長出的細藤迅速暴長成粗藤,轉而又開始新一輪的抽芽,新一輪的撲殺。
藤蔓所到之處,哀嚎聲一片,往日里自視甚高的神、魔變成了任人宰割的螻蟻,用自身的鮮血將綠藤染紅。
奐昍邊砍邊退,還要護著靈力低微的衡陽老頭。
衡陽也不閑著,看兩人暫時安全了,隨手指著左前方的兩個青年子弟說:“上君,你看,那兩個是涂山氏的世家子弟。”
“你知道我受傷了嗎?”
衡陽點了點頭,義正辭嚴地說:“我知道,但是赤火族的未來比個人的安危更加重要啊,如果我們救了這兩個涂山子弟,涂山氏肯定會對我們感恩戴德的?!?br/>
“我怕我不能活著回來。”
“下任炎君會為你立碑的?!?br/>
奐昍古怪地看著衡陽,平靜地說道:“如果你再年輕點,我眼里就容不下你了?!?br/>
奐昍和衡陽還在斗嘴,卻有兩個白衣身影已經飛到了涂山氏的身側。
衡陽一看,吹胡子瞪眼睛喊道:“被別人捷足先登了?!痹拕傉f完,衡陽突然足下一滑,栽倒在了地上,衡陽大喊一聲:“上君救我。”隨即便關閉了五識。
奐昍一看,暗道不好,但血跡斑斑的綠藤拖著衡陽已迅速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