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味的海風(fēng)一個勁兒地朝卡米拉鼻孔里灌，她不得不伏下身子，躲開撲面而來的狂暴元素。這個動作讓她的臉和船底貼得更近，咸味沖上嘴唇，這讓她感到暈眩，剛一抬頭又被瓢潑大雨澆了滿頭滿臉，于是她只能機械地重復(fù)剛才的動作。
該死的雨，該死的浪！
拼盡全力抬起頭看，一個鐵塔般的黑影正在船尾掌舵，在暴怒雷霆亮起的閃光中，那巨漢好像一尊黑色大理石雕像，兩只腳仿佛鋼澆鐵鑄，死死釘住船尾，不管如何風(fēng)吹浪打，紋絲不動。
是個厲害的家伙……康德呢？
康德就在她身邊，他在操槳，純黑色的肩甲一起一伏，船槳上下翻飛，好似水車的輪葉。
船尾傳來巨漢的喝彩：“伯爵大人，塊頭不大，力氣不小啊！”
伯爵笑著回敬：“一身死疙瘩肉，有什么意思？好看不好吃……不，中看不中用！”
巨漢報以粗豪地笑聲：“別把力氣都使盡了，還早呢。”
“劃三天三夜也不礙事?！?br/>
“頭回浪里行船，操槳不暈船，真是天生的水手。”
“沒有點本事，怎么當你們的領(lǐng)主？你也省著點體力，下船以后還得打架呢！”
“這條線我常跑，知道該在哪兒省力，前邊快到落腳點了，咱們再加把勁！”
舢板被兩人操作著，好似一條貼著水面游動的飛魚，遇到浪頭一舉，小船幾乎飛起來！
卡米拉長長地松了口氣。終于快到了。
這時，浪頭更大，接連三五個白尖的浪山涌來，卡米拉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哇哇地吐了一船艙。還好船艙是敞篷的，要不然她非給自己熏暈過去不可。
又酸……又臭……天哪，我卡米拉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罪啊，讓我死了吧！
巨漢笑道：“哎呀呀，美人賞光……小美女做好準備，這種小浪，還早呢?！?br/>
巨漢的話好像一只黑乎乎臭烘烘的手，從耳朵里伸進來，抓起腸胃猛攪，她又接連吐了幾大口。
“要做水手，不暈船是基礎(chǔ)！跟船跑三天，能走著下船的留下！”
卡米拉很想問問是哪家變態(tài)商會要求手下在這種天氣出來玩命，但不敢張嘴，腸胃還在蠢蠢欲動呢。
吐光了，全吐光了，剛才最后一口又酸又苦，是胃液混合著膽汁翻上來。這時候要是一張嘴，肯定嗆到鼻孔里去，那絕對是生不如死！
她打起擺子來。
好可怕！海洋好可怕！
摩西角人，就是在這種環(huán)境里下海捕魚討生活嗎？
這種生活，我一天也受不了！
是誰把他們逼迫到這個份上？
巨漢一聲吆喝：“到了！”
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高崖，海浪也變小了。
卡米拉頓時興奮起來，陸地！
謝天謝地，可算是看見陸地了！
這是一座位于海邊的高崖，船行至近前，卡米拉發(fā)現(xiàn)這山崖居然需要仰望。
小船貼近海邊的淺水區(qū)，速度一下子放慢了許多?？桌K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起身來。
巨漢對伯爵介紹道：“這里的水下有很多暗礁，一不小心會船毀人亡。不是老手，沒人敢進來?！?br/>
康德問：“這里叫什么名字？”
“狼牙礁，是一處修整避險的地方。希望我們不會遇到不開眼的客人，不過，這么多年了，知道這里的除了那幾個老?？?，沒別人了吧?！?br/>
說話間小船已經(jīng)駛?cè)虢甘瘏^(qū)，可以勉強看清東一簇西一堆的黑黝黝礁石，速度再次減慢，卡米拉一個翻身，毫無淑女風(fēng)范地仰臥在船底，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也不管那些海水和臟兮兮的嘔吐物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前邊有個水洞，我們進去避一下，一個半小時以后上路?！?br/>
卡米拉一愣，趕緊道：“不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上岸了嗎？”
巨漢笑道：“這才到哪??？三分之一都不到。開始起大潮了，東南和西北兩邊的洋流被潮汐攪起來的浪這么一沖，什么艦船也給你撕碎。我們先避一避，喘口氣?！?br/>
水洞入口很狹窄，緊要處得用船槳撐住兩邊巖壁前進，但進去百十米后就豁然開朗，看見了一間寬闊的巖石大廳。四壁有瑩瑩發(fā)光的綠色苔蘚，空無一人。
有一排四四方方的家伙映入了卡米拉的眼簾，她難以置信地揉揉眼，等看清楚那些東西的全貌，她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欣喜的喊叫：“寶箱！”
是的，那是三排整整齊齊的箱子，每排六只，沒有上鎖。箱子鎖扣下面釘著銘牌，標明了主人，寫著諸如什么“獠牙布萊恩”，“血手貝利亞”，“毒龍馬歇爾”之類沒聽說過的名號。
“你最好別動，那些都是別人辛辛苦苦藏在這兒的，里面沒有金銀財寶，是一些糧食和水。”
卡米拉才不信呢，跑過去掀箱子蓋，一連掀了四五只，都一樣，有些糧食已經(jīng)霉變，水也變得渾濁，看來時間不短了。
“這里是走私販子們歇腳的地方，他們帶著黃金從東海四郡去西邊，買成便于攜帶的高純度的魔能晶石帶回來，一來一去獲利豐厚。這樣的地點還有好幾個?？墒悄?，地方雖在，人卻都沒了——你看看那些灰塵落得厚的、長了苔蘚的，就是再也不會來了。留下這些箱子，就算是墓碑?！?br/>
卡米拉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關(guān)系，為了錢活，為了錢死，連尸骨都找不著在哪兒的人，比老鼠還不如，用不著大小姐可憐?！?br/>
卡米拉當然聽出了話語中的揶揄，但她無法回答。
康德把話接過來：“德雷克，你對這些很內(nèi)行啊?！?br/>
“不敢欺瞞爵爺，我是跑單幫的海客，免不了要和這些人打交道，帶個路什么的。他們發(fā)他們的大財，我撈點小錢補貼家用，不一樣?！?br/>
卡米拉插話：“走私是違法的?！?br/>
“哈，小美女，善的人欺，貧的人笑，不是你這種打小從福窩里長起來的女孩能理解的?！?br/>
康德饒有興致：“說說，這走私是怎么回事？”
“魔能晶石是施展法術(shù)和使用煉金術(shù)的材料，高純度高品相的晶石還可以抵消魔能波動對施法者的沖擊，很值錢。東海四郡有魔能晶石礦，雖然純度和品相只能說一般，但是量大，四郡之中靠南的兩個，西特蒙瑟和維頓貝格尤其多。如果能拉到西邊去賣，肯定能發(fā)大財?！?br/>
“那為什么不呢？”
“魔能晶石在各國都被列為重要戰(zhàn)略物資，有管制，一般人拿不到特許狀。只有那些礦業(yè)大佬們能拿到，要合法做這一行就得入他們的行會，進去了，也就沒多少掙頭了。要發(fā)財還不如跟海神打打交道呢?！?br/>
“如此說來，走私路線是礦石從兩郡港口起運，先向北到摩西角，再折向西直奔王國北方港口？”
“就是這條路，很多人都知道?！?br/>
“那為什么還能做得下去？領(lǐng)主會坐視不理？”
“因為這種事做不大，只能小打小鬧。過摩西角，沒經(jīng)驗豐富的海客帶頭不行，沒結(jié)實耐操的船不行，貨裝少了不夠分，裝多了更麻煩，港警查貨、翻船、黑吃黑——大人老爺們巴不得這些賊老鼠都掉海里死絕拉倒，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br/>
“看來這一行也不好做?！?br/>
德雷克嘆道：“是啊，看看這些箱子，三十六個，不帶灰的還剩下三個……就快混不去了啊?！?br/>
“要是把摩西角收拾干凈……”
“伯爵大人，您是想聽實話，還是光想聽聽好聽的？”
“實話?！?br/>
“先滅摩西角正北擋路的黑淵巨渦，再把終年籠罩東北海域的雷暴給除掉，最后，把靠東更遠一點的有毒黑霧給驅(qū)除，摩西角就成了盤活帝國東部和北部海域的黃金航路……然后，您就等著被周圍領(lǐng)主圍攻吧?！?br/>
康德大笑：“不愧是多年的?？汀Ｓ幸娮R，回去之后，我好好和你談?wù)??！?br/>
“爵爺歇會，我盯著，一會還有大浪。至于小美女，我看你還是在這兒呆著，藏好別動，等我們回來接上你。”
“我不會打架，萬一那三個活人回來怎么辦啊？”
康德笑道：“那你暈船怎么辦呢？”
“是啊，”德雷克接口道，“暈船厲害了可是會死人的！”
卡米拉使勁攥著小拳頭：“我不管，我一定要和你們一起！”
“別這么激動，坐下說?！笨档掳矒崃丝桌溃骸按笮〗?，卡德萊茨商會的千金小姐對我示好，總得有個原因吧？現(xiàn)在，除了我和我忠心耿耿的手下沒別人了，你放開膽子說。”
“嗚嗚嗚……”
卡米拉開始小聲抽泣，然后是嗚咽。她偷眼去瞅兩人，德雷克似乎有些尷尬，康德神色如常。
這么冷靜？
不愧是羅尼烏斯家族重點培養(yǎng)的對象！不愧讓我卡米拉高看一眼的男人。
“伯爵大人應(yīng)該聽說過我吧？”
”略有耳聞，總的來說是一位相當有獨立精神的女性，對家族貢獻良多?！?br/>
女孩突然大哭：“請救救我吧！”
卡米拉的母親并非大船戶的正妻，生下卡米拉后不久，迫于生計和大船戶搬到一起，從此遭到正妻的各種排擠和陷害，好在大船戶還不算太絕情，母女倆總算沒有餓死，過著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生活。
卡米拉十二歲那一年，大船戶的正妻和卡米拉的母親先后離世，大船戶突然發(fā)現(xiàn)了卡米拉的價值。
“父親生財有道，苦于沒有貴族身份。聯(lián)姻是獲得貴族身份最便捷的方法，如果我能嫁給一位貴族或是貴族的子弟，問題一下子就解決了。從此，我終于熬出頭了?！?br/>
康德沒說什么，德雷克冷笑一聲：“你覺得你熬出頭了？”
“這就是宿命啊。我能怎么辦？”
一轉(zhuǎn)眼她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而在大船戶不遺余力地奔走下她也確實認識了幾位公子哥，現(xiàn)在正和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打得火熱。
“然而我不喜歡他。那個男人太過于軟弱，保護不了我，甚至保護不了他自己。如果我是一件商品，至少該有商品的自尊。我……”
晶瑩的淚珠從精致的臉蛋上滑下。
拜托了，伯爵大人，看我一眼，我哭了啊，冷血！
還在裝傻？會不會哄女孩子啊，你怎么把你那超級漂亮的老婆騙到手的？
沒有安慰，沒有手絹，咳嗽都沒有一聲，伯爵就那么看著她，這讓她心頭火越來越旺。
憑什么！
所有男人都會對我高看一眼，憑什么你對我不屑一顧？
“所以，你為家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提升自己的身價？”
“是的?！?br/>
“為什么向我求救？”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但下定不了決心。直到……直到看到您作戰(zhàn)的魔法影像。我認為您一定會是一位出色的主君！不知道我能不能——”
“不能?！?br/>
這下卡米拉真的有點生氣了。
老娘哪點比你差啊你這臭大頭兵？
“你現(xiàn)在投奔我，將是一個三輸?shù)木置妫憾嗝纺峥频亩涌隙ú粫屏T甘休，大船戶認為我多管閑事，我平白無故增加兩個敵人，到頭來你還是得乖乖回去。我想或許是一時沖動讓你做出了這個草率的決定，但是還不晚。一會我們把你送回去?！?br/>
“我不！”
“抓不住現(xiàn)在，也就沒有未來。”
卡米拉噘嘴：“我一個弱女子，怎么能和您這大英雄相比?！?br/>
“沒有什么英雄，不過是一條四處尋找自我的小蟲罷了?！?br/>
“這兒有您的自我嗎？”
康德微微一笑：“正在找，看來希望很大?！?br/>
這一笑竟然讓卡米拉的心緊了一下，她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笑起來很好看。忍不住問：“需要我?guī)兔幔俊?br/>
“需要的時候?！?br/>
“那么，這是您對我的承諾了？”
“承諾算不上，我不介意多一個朋友?！?br/>
卡米拉雙手捧臉：“啊，區(qū)區(qū)民女和伯爵大人做朋友什么的……”
伯爵根本不給她展開幻想的機會，丟給她一支藥劑：“喝了它，抗暈船?！?br/>
卡米拉毫不猶豫，一飲而盡：“啊，甜甜的，這樣我就可以和您一起……嗯？怎么有點暈？”
“我們趕緊去船上吧，喝了它會暈陸。”
女孩噗嗤一笑：“暈陸什么的，真是……啊啊！”
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康德一把把她提起來：“德雷克，這附近有安全堅固的密室之類的東西嗎？”
“有個我專屬的地方，沒人打擾?！?br/>
“把她安排好，走?！?br/>
“爵爺，這卡米拉小姐可是個精明的家伙，怎么這么容易就……看她剛才那個樣子，不是看上您了吧？”
康德一愣，哈哈一笑：“無聊?？欤 ?br/>
這時，外面風(fēng)浪漸小，狼牙礁石的一半露出了水面，正是離開的好時機。兩人駕起舢板，踏浪而去。
“爵爺，您允許她上船，是不是想試試這條路的運力？”
“是啊，看來不行，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駕船的本事。想從多梅尼科那兒招徠流民的話，大船戶這一關(guān)無論如何也繞不開。得想想別的辦法——先收拾了叛徒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