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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坤寧宮本該是好事,如果能把奴籍也轉(zhuǎn)去的話。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
清初后宮奴隸都明籍在冊,年齡、身體、品行以及出身、進宮批次、女紅技藝掌握程度等都記載的一清二楚。宮女入宮一開始都是從繡錦、執(zhí)帚開始做起,就是女紅和打掃衛(wèi)生,由辛者庫的掌事觀其儀行當與否進行篩選錄取。原桑枝女紅向來做得差,但她是以“別藝”進——她出身醫(yī)藥之家,雖然是包衣奴才,但父親頗通藥理,這是原桑枝與其他宮女最大的不同和長處。因而雖然在辛者庫兩年都長進不大,也沒被踢出去。而且因為世代包衣奴才之家,秉性敦厚忠誠奉上盡心,原桑枝又因為家學(xué)醫(yī)者父母心的熏陶,心地實在善良,故而品行極好。這才是綠鶯愿意盡力護著她的原因,便是辛者庫的李應(yīng)榮待她雖然橫鼻子豎眼,可心底也不由得為這樣的女兒嘆惋,私下對她也多有幫襯。
只可惜,心腸太過純善,竟無端喪命換了芯子。
想來那樣的女子,任誰都會愿意親近吧。林文瀾嘆息一聲,深感自慚形穢。她做不到原桑枝那樣待人唯善,見誰都暖笑嫣然。原桑枝不該喪命啊,天理何在!林文瀾心情復(fù)雜地合上了記載在冊的桑枝檔案。
畢竟頂了桑枝的身子,她卻對桑枝一無所知,這還了得!一直以來林文瀾都沒有時間和精力調(diào)查這些,也沒有權(quán)力查閱。倒是一直旁敲側(cè)擊同在一處的宮女,可惜那些宮女對桑枝也并不了解。
實際上,宮女們之間相互了解的并不多,除非出身顯赫故意炫耀的宮女,大家才會略知一二。宮女作為奴婢,每天的功課除了干活就是學(xué)怎么伺候主子,最忌諱私下說小話。在后宮里嚼舌頭可有掉腦袋的風(fēng)險。然而即便明令禁止也沒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是宮女們互相談?wù)撟约旱牟⒉欢?,她們多半偷偷交流各宮各殿主子娘娘們的八卦情況。尤其原桑枝最基本的女紅做不好,還對誰都跟對親人似的,她自己心中坦蕩,可別人很難如她一樣毫無芥蒂,只當她別有所圖。
等日久見人心后發(fā)現(xiàn)桑枝確實是個傻大姐,可惜宮女們大多數(shù)又愛欺善怕惡,于是桑枝幾乎天天被欺負,可她也不在意,覺得幫別人做事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結(jié)果自己倒因為女紅活計不合格,還得被掌事李應(yīng)榮罰……三天兩頭的挨批,不是悶棍就是罰站罰做額外的活計,或者不準吃飯不準睡覺之類的。
但令林文瀾不解的是,桑枝卻一直毫不悔改??囝^吃過,她還是一如既往。原來的桑枝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以至于奴籍上對她的記載比旁的宮女要多了大半頁。其他人不過是短短一豎基本信息的籍錄,桑枝后面跟了一串受罰的記錄,還寫著受罰的原因,最重要的有四個字“屢教不改”。
林文瀾哭笑不得,對桑枝既佩服又憐惜。她忽然覺得,桑枝才是真正的智者。無論處于什么樣的環(huán)境,遭遇什么噩運,桑枝都能處之泰然,若無其事。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被身邊的人和事影響,不改變自己初衷,始終都是一個善良溫暖的女子,到死都是。難怪綠鶯會對她如此親近幫扶,也難怪綠鶯面對如今的林文瀾態(tài)度截然不同。因為,那樣的桑枝,即便是死,也是坦坦蕩蕩無愧天地。來的干干凈凈,去得也干干凈凈。一個人終其一生,能做到這一點的寥寥無幾。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文瀾突然覺得自己穿到桑枝身上,也許并不是偶然。桑枝這個籍籍無名的宮女,在林文瀾看來,能有如此心性絕非泛泛之輩。眾人都以為桑枝傻,可林文瀾直覺不是。因為如果桑枝只是智力上的傻,簡單來說缺心眼的話,那么在高強度的懲罰和慣性訓(xùn)練之下,她不可能始終如此鮮活溫暖。哪怕是個傻子,被人用后宮這種法子調(diào)/教,都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絲毫不變。比如林文瀾自己,不也是漸漸學(xué)會后宮規(guī)矩了?可如果桑枝不是因為缺心眼的話,那是什么呢?
林文瀾心中一動,那么,只能說一切都是桑枝自己的選擇。一個人在這么惡劣的情況下,還能堅持做出這樣的選擇,始終保持一個人最純潔的品質(zhì),難道能把她當成庸庸俗人嗎?
可這樣的一個人,卻悄無聲息地喪命了。換來一個遠道而來的林文瀾——這之中真的是因為巧合嗎?
然而她并不能明白到底是因為什么。更奇怪地是,她對原來世界的記憶竟然有很大的模糊部分。林文瀾很清楚自己來自哪個時代,受過什么教育,各種事物也都一清二楚。但匪夷所思地是,記憶里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她甚至不記得親朋至交的名諱相貌……林文瀾百思不得其解,便只能拋諸腦后置之不理,心里暗暗覺得大概是穿越后遺癥。
只是,她終究不是真正的桑枝,縱然藏在桑枝的皮囊下,林文瀾終究也做不到如桑枝那樣至誠至真。
她默默放好冊子,給守門的小太監(jiān)又塞了不少銀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此地。
各宮各殿都在十四衙門設(shè)有專門的奴籍,宮妃按妃位高低分配宮女和太監(jiān)數(shù)量。比如按制來說,皇后所在的坤寧宮可有代詔女官一名,女史兩名,司記一名,昭訓(xùn)一名,采女一名,奉儀女官兩名,宮女八名;皇貴妃所在的承乾宮應(yīng)該有女史一名,司記一名,昭訓(xùn)一名,采女一名,奉儀女官一名,宮女六名。但這只是承襲并改造前朝的制度規(guī)定,實際上現(xiàn)在的后宮并沒有嚴格按照規(guī)定施行。清初的宮女制度空有條文,并無職位。而且如今皇貴妃盛寵尤甚,承乾宮一應(yīng)陳設(shè)都按照坤寧宮的規(guī)格來,雖然董鄂妃極力推辭,但架不住皇上強行寵愛,也只能受著。坤寧宮和承乾宮,各有年長的姑姑和嬤嬤各一位,其余都是宮女,一樣的內(nèi)殿八人各司其職,殿外的粗使宮女和太監(jiān)約有二十人,各自籍錄在坤寧宮和承乾宮的奴籍上。
很不幸,林文瀾現(xiàn)在的奴籍屬于承乾宮。換句話說,只有承乾宮的董鄂妃才擁有對她的調(diào)遣分配和生殺予奪之權(quán)。哪怕就是她得罪了皇上太后,一般情況下會處置她的也只有董鄂妃。比如上次,她在慈寧宮鬧了一番,卻是在回到承乾宮后被董鄂妃責罰。而且宮女們都被認定是主子的所有物,奴才犯錯,就必然找到主子頭上。正常情況下,皇上太后是不屑于直接處理各宮宮女的,那是自降身份,他們會直接找宮女奴籍所有者,也就是主子責問。也因此,桐兒和鐘粹宮的皇上表妹之間勾連不清,董鄂妃會直接把賬算到主子頭上。
董鄂妃發(fā)話讓她去坤寧宮伺候,但并沒有動桑枝的奴籍。也就是說除非皇后不愿意接受,不然,桑枝在坤寧宮的時日長短完全握在董鄂妃手里。
這幾乎等同于讓桑枝變成兩姓家奴。桑枝頭疼極了,雖然一直想去坤寧宮,但怎料到會這樣去。“兩姓家奴”在歷史上可是被唾棄的,為人不誠,奉主不忠,簡直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且她現(xiàn)在以承乾宮宮女的身份去坤寧宮,素勒且不說,畢竟她和素勒是有私交的,或許稍微可以放心。但只怕坤寧宮的宮女難給她好臉色,最令桑枝難以接受的是,她還是帶著任務(wù)去的……
這一天快過去了。從早上去給坤寧宮請安,一直到月上柳梢頭,桑枝都坐立不安。董鄂妃是打算次日請安時跟皇后說這個事情,把桑枝留下。桑枝曾經(jīng)那么期盼留在坤寧宮,如今眼看著這個日子越來越近,她卻越來越恐慌。尤其是想到董鄂妃讓自己殺人,桑枝幾乎要崩潰。
她在門旁蜷坐地上,望著月夜發(fā)呆,腦袋嗡嗡地響,頭痛欲裂。這是來到清宮后,桑枝頭一次遭受如此棘手而難解的死結(jié)。
然而,就是這難得的片刻安靜也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綠鶯踩著小碎步極快地走過來,面色焦急,“桑枝!娘娘找你!”
桑枝現(xiàn)在聽到“娘娘”兩個字就心里發(fā)抖,她茫然地抬頭,“什么?”
“皇后生病了,娘娘要帶你立刻去坤寧宮!”綠鶯不由分說拉著她往外走,“娘娘已經(jīng)在去坤寧宮的路上了,我們得快趕上!”
桑枝一激靈——皇后生病了?素勒病了?!白天不還好好的?想到這里的時候,桑枝心里咯噔一下,那個小皇子不也是白天還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病了?
這一聯(lián)想幾乎嚇得桑枝三魂六魄離體,她比綠鶯還快地疾步而去。
夜靜風(fēng)冷,桑枝卻走出一身薄汗。大約汗水里含有鹽分,又浸得她后背尚未痊愈的鞭傷絲絲發(fā)疼。不遠處看到董鄂妃的鑾駕,她連忙跟上去,就聽董鄂妃問一旁的太監(jiān),“皇后生的什么???”
“回娘娘的話,據(jù)說是晌午不小心受寒,現(xiàn)在發(fā)燒了?!?br/>
董鄂妃一怔,暗自攥緊了雙手,“發(fā)燒……”她喃喃道,“本宮倒要看看,皇后娘娘的發(fā)燒,御醫(yī)治得好還是治不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