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李元嘉。
大唐高祖皇帝李淵之子。
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之弟。
大唐高宗皇帝李治之叔。
做為這樣一個身世赫赫的人物,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比誰差在哪里——哪怕是自己那個受盡萬人敬仰,注定流芳百世的兄長,又或者是他這個性情溫和,為人足智多謀的侄兒。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比他們差在哪里。
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當面前這個女子,他的侄兒媳看著他時,大唐韓王李元嘉,卻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無以言表的羞愧感……
不是因為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更不是因為覺得自己的人格,在這個女子面前有什么低卑……
而是因為失敗之感,所產生的羞愧。
失敗?這怎么可能!
他在心底,對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同時更加冷漠地看著媚娘,緩緩道:“怎么,娘娘覺得,本王所言有失?或者娘娘以為,長孫無忌,還能活得過來,繼續(xù)守著娘娘?”
“守著本宮?”媚娘不解地看著他:“韓王殿下此言何意?”
“是么?看來剛剛娘娘問本王的那句話兒,如今要原句奉還了——娘娘,您真的不知道本王此言何意,又或者,只是娘娘在裝傻?”
李元嘉微笑著。
媚娘茫然地搖一搖頭,接著道:“本宮的確是不知道殿下在說些什么……或者說……”她眨了一眨眼,目光恢復了平靜與淡定:“本宮雖然是聽出了殿下的言外之意,但卻實在不知道,殿下為何會有此一念?!?br/>
“若非長孫無忌多年來的暗中照拂,娘娘莫說登上這大唐皇后之位,只怕便是性命,也是折損了好幾回罷?”
李元嘉冷冷一笑,揮手一指掛著“丹霄殿”三個字,通明燈火之中更加輝煌燦爛的大殿:
“這大殿之上玉階內外,所立之人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青衣司馬……
娘娘,本王問娘娘一句:
除去娘娘與本王心知肚明的那寥寥可數(shù)幾人外,還有哪一個,不想將娘娘頭上這明冠打落,將娘娘從這繡金儲玉的鳳座之上,拉跌入萬丈深淵之中的呢?”
媚娘默然,不言。
而這讓李元嘉更加有了痛快追擊的欲望,于是便又是一串連問出口:
“娘娘,大唐朝廷,大小官員成千上萬。這成千上萬人中,除了開國元勛,先帝情同手足的妻兄長孫氏,一手扶持今上奪儲登基的無忌元舅公……又有誰,能夠以一己之力,將娘娘穩(wěn)穩(wěn)地扶在這大唐后位上的?”
媚娘看著他,還是無言。
李元嘉冷哼一聲:“是啊……在別人眼里看來,若有朝一日,皇后娘娘被廢被貶甚至是被殺的話,那么最可能動手的人必然就是元舅公長孫無忌……但只是他們沒想到的是,若以目前這等情狀而論,其實真正若有朝一日,皇后娘娘被廢被貶被殺的話,最不可能動手的,恰恰正是長孫無忌?!?br/>
他直視著媚娘:“因為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廢娘娘,而是為了保娘娘?!?br/>
看著媚娘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面孔,他淡淡一笑:“不是么?仔細回想一下,這些年來,元舅公苦心孤詣,看似一直在努力地想要廢了皇后娘娘你。也事事處處,都與皇后你做對……可真正想來,他有哪一次是真正成功的?”
頓了頓,李元嘉繼續(xù)笑道:“甚至就連當年皇后娘娘出宮入感業(yè)寺之事……如今想來,其實也恰恰是解了當年尚為先帝才人,又不能得到初登基為帝,尚需氏族之力扶持的今上相助的皇后娘娘……您當時最大的危機,不是么?
以當時的狀況而言,宮中內外已然對您的存在有了爭議,再加上時為大唐皇后,先帝親自賜封納為東宮正妃的王氏之度,自然是容不下您的。
無論您有何等的通天之能,在當時那樣的環(huán)境中,若不設法離宮,都只有死路一條。
事實上,當時看不透的不止是本王那位好皇侄,連當時的皇后娘娘您自己,也是半點兒沒有察覺自己的危險,一心二心地只顧著要設法留在宮中替自己的所謂姐妹報仇的……
更不用提皇帝當時一心只念著多年相思終得果,便是再怎么看得透也是不舍得放您走的。所以只有一個法子可想……
那就是逼著您自己走——如此一來,便是本王那位好皇侄,也無法攔得住生性果毅的皇后娘娘您……
不是么?
所以才有了后來的荊王之事——
當時本王再三勸過他,不要對您動手的。
事實上,他也的確聽了本王的了……
但是偏偏,那位長孫無忌從中插了手,借著他安插在李元景那個蠢才身邊的幾只手,暗暗地挑動了他的心思,將原本留在宮中待死的您,給逼出了宮去……
這樣一來,您得保了一條命,皇帝也得保了英名。
是也不是?”
媚娘垂眸不言。
李元嘉哼了一聲:“不止如此,那先帝遺詔——
也就是那封要立皇后娘娘您為當今皇帝正宮的驚天遺詔,本王可不相信,那位長孫無忌,那位先帝視若心腹的死忠,竟會半點兒也不知情。
他若知情,那為何多年以來,卻從來不發(fā)一聲?任由王德那個老閹人藏著瞞著,不露半點兒風聲?”
李元嘉再一笑,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已然決定要一如往常地,按著他那位好兄弟,好朋友的遺愿,安安生生地將您這位皇后,這位比起那個只會作些小聰明的太原王氏更合先帝心意的好兒媳,送上這大唐皇后之位了。所以這如今的天下間,若問有誰是和咱們這位癡情成疾的好陛下一樣,絕對不允許娘娘你出一點事,或者提前歸于黃泉的話……那就必然是這位元舅公了?!?br/>
他說完這句話,便如盯著獵物的野獸一般,直愣愣地盯著媚娘,再不發(fā)一語。
媚娘沉默著,好一會兒才徐徐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拍起手,為李元嘉鼓掌,口中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所以韓王殿下就容不下元舅公,所以韓王殿下才一定要借著因為其父吳王恪之死,而對元舅公長孫氏無比痛恨的仁兒之手,將元舅公殺死,再栽在本宮的頭上……一石二鳥……不,應該說是一箭三雕……果然不愧是韓王殿下,好計策,好手段?!?br/>
說完,她也停下了手掌,接著溫和地笑了一笑才道:
“所以殿下覺得,自己是贏定了,是么?如今元舅公一死,本宮也注定要背上這么一個因為立后之時受其阻撓,而施毒計陷殺三代老臣的惡名,本宮與元舅公,就算都折在了此事之上。再加上仁兒經此一事,已有把柄在殿下手中,便是最可為殿下所用的一枚棋子——利用著治郎對吳王恪的舊日情份與憐幼之心,日后……不,如今仁兒已然成為了韓王殿下您手中最銳利的,正對著治郎后心的一把劍……一切都如您所愿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