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閉目許久，確定腦海里那一幕永不褪色后睜開了眼睛，笑道：

    “謝謝你，作為回報(bào)，我可以無償回答你一個問題?！?br/>
    莫姍姍心里一樂，這個“回報(bào)”恰恰就是她最想要的，但其實(shí)是少年先前早就看出少女的小心思，所以故意給出的這個“回報(bào)”。

    “告訴我，那天在湖底是誰救了我？”

    少女期盼地望向少年，就好像眼里藏著無數(shù)顆星辰。

    少年沉默良久。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說真話又如何？讓她心懷一絲感恩？有意義嗎？且不說自己已經(jīng)活不長了，便是兩人之間敵我關(guān)系便讓這一絲感恩無謂之極。

    他不需要感恩，更不需要施舍，一個將死之人而已，這些都無所謂了。

    說真話吧。少年心想，卻不是想著她的感恩，而是覺得說謊話太累了，臨死前他不想還背上一個無謂的謊言。

    但少年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倒問了一句：“你不恨我嗎？是我害的你溺水，險(xiǎn)些死掉的?！?br/>
    莫姍姍眉頭一皺，一只手捏著光潔的下巴細(xì)細(xì)想道：“剛開始是挺恨你的，因?yàn)槲也铧c(diǎn)就死了啊。不過后來我想通了，輸了就是輸了，沒什么好說的，技不如人就再練過，練到能打敗對方為止。這才是一個劍俠應(yīng)有的氣度啊。”

    “哈哈，”少年搖頭笑道，“你倒是想得開，要是這世上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想的話就不會有那些復(fù)雜的事情了?！?br/>
    “別扯開話題！”莫姍姍嬌斥道，“快回答我的問題呀！”

    “好吧好吧”少年苦笑道，“可是你不怕我騙你嗎？我可是一個小偷，道德底線很低的?！?br/>
    “你是不是在說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蹦獖檴櫬N了翹鼻子，冷笑道。

    “哈！厲害了！”少年哈哈笑道，然后給出了答案——

    “其實(shí)那天救你的人是我。”

    “你在說謊?！?br/>
    “”

    你不是說你能辨清謊話嗎？！敢情我說真話你反而不信是吧??！

    少年抓狂。

    “哼，當(dāng)時(shí)你急著逃命，恨不得我死，怎么會有閑心救我？所以你一定在說謊！”莫姍姍叉腰指著少年的鼻子嗔道。

    “”

    心好累?。。?！雖然我是說真假都無所謂了，但是為什么我說真話反而沒人信?。。?！為什么她說得頭頭是道弄得我自己都快信了?。。?！我要怎么給你解釋救你的原因??！我說我腦子一抽就想當(dāng)當(dāng)開后宮的白癡圣母男主角行不？

    少年欲哭無淚。

    “哼哼！被我看穿了無話可說吧？”莫姍姍得意地翹起了鼻子，嬌聲道。“別撒謊了，趕緊說真話吧！還是說救了我的人讓你嚴(yán)守秘密？”

    姑娘你腦洞挺大啊少年無語，但是轉(zhuǎn)念一想，誒，這個理由好像不錯啊

    沒多久，一個瞎編亂造的故事在他的腦子里成型了

    “咳咳！”少年清咳兩聲，然后嚴(yán)肅道，“你猜的沒錯，那人的確叫我嚴(yán)守秘密?！?br/>
    “果然不出我所料！”莫姍姍興奮地拍手，然后希冀地望著少年急切地問道，“然后呢然后呢?。俊?br/>
    “他說，這少女花容月貌、我見猶憐，不忍見其香消玉殞于此故出手救之。”少年緩緩說道。

    聽到“我見猶憐”四個字的時(shí)候，莫姍姍羞紅了臉，倒不是中意這個評價(jià)，只是單純地被“喜歡的人”夸獎時(shí)有些羞罷了。

    “然后他還說樂善好施，行俠仗義乃是我輩本分，不圖回報(bào)。怎可為虛名所累，所以就沒告訴我他的名字?！鄙倌挈c(diǎn)頭道。

    “啊啊啊啊”莫姍姍失望極了，垂下小腦袋，小嘴巴癟著道，“那你看清他長什么樣了嗎？”

    “這倒是看清了。畢竟那位大俠十分英俊?！彪S后，少年以一種詠嘆調(diào)的語氣開始描述道，“他雙眉濃而長，充滿粗獷的男性魅力，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又是那么秀逸；他的鼻子挺直，象征著堅(jiān)強(qiáng)、決斷的鐵石心腸，他那薄薄的，嘴角上翹的嘴，看來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來，堅(jiān)強(qiáng)便化作溫柔，冷酷也變作同情，就像是溫暖的春風(fēng)，吹過了大地”

    “哇啊啊”少女雙眼明亮之極，心神向往。

    這傻姑娘，太好騙了吧少年內(nèi)心不由得泛起一點(diǎn)點(diǎn)罪惡感不過就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

    “雖說那位大俠不曾告訴我他的姓名，不過我觀其武功、服飾、氣度，內(nèi)心已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少年煞有其事地說道。

    忽悠接著忽悠

    “是誰是誰?。俊蹦獖檴櫆惖缴倌晟砬凹泵Φ貑柕?。

    這姑娘要是活在我那個時(shí)候就是一個妥妥的追星族啊

    “恐怕他就是‘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漸有白云升’里的楚留香?！鄙倌暾J(rèn)真嚴(yán)肅道，心里卻已經(jīng)笑的不行了哈哈哈哈，楚香帥，我替你在另一個地方揚(yáng)名了

    “‘楚人江南留香久，海上漸有白云升’？楚留香？從來沒聽過的名字而且感覺這好像是個采花賊的名字啊。”莫姍姍小手支著下巴，皺眉說道。

    “噗！”少年噴飯。

    要是聽到你這話，楚留香估計(jì)要哭暈在廁所堂堂“香帥”，被人說是采花賊少年心想。

    “你是不是又在騙我？”莫姍姍見少年一副不正經(jīng)的模樣，皺起鼻頭，氣極嗔道。

    “不會不會，哪有的事？”少年一本正經(jīng)道，“你沒聽過只是因?yàn)槟愎侣崖劧?，我可是天天聽說書人講他的故事呢?！?br/>
    “是嗎？”莫姍姍不信，嬌嗔道，“那你說幾個來聽聽?！?br/>
    “可以啊，第一個故事就叫‘血海飄香’”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tài)，不勝心向往之。今夜子正，當(dāng)踏月來取，君素雅達(dá)，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

    少年月下輕聲述說著，少女漸漸入神，抱著膝蓋蹲坐在地上聽得津津有味。

    月色正好，照的兩人對影成雙。

    是夜，宋朗清久不能眠。

    他端坐在屋內(nèi)，平日里總是精神飽滿的面容略顯疲憊，眉心處更是罕見地多出了一抹躁意。

    明日就要去討伐黑燕子了

    雖說黑燕子輕功了得，身法如鬼，但五人出馬應(yīng)該能夠拿下，只是可惜莫師妹有傷在身，秀兒師妹要照料她，這便減了兩人無法組成“真武七截陣”。

    不過武極師弟也會同去，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呢？這黑燕子武功再是高超，難道還能比得過掌握“太極”、斬殺過天邪上人的武極師弟？

    但是為何，為何這內(nèi)心總是隱隱不安，難以平靜？仿佛此行會招惹某種天大的厄運(yùn)一般。

    疑點(diǎn)太多太多先前百般試探那個黑燕子的徒弟，想從他口中套出一些有用信息亦是因?yàn)閮?nèi)心的不安定，對敵人知之甚少（鄒星幕所言極有限——連自己師父的武功高低、善用兵器、功法招式都一概不知），而敵人卻可能對自己的情況了如指掌，這仗還怎么打？

    宋朗清輕撫額角，深皺眉頭，眉心被擠成了一個“川”字。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宋朗清閉目回想此行所遇，自出山門到南陽城，自南陽城到孔府，然后“抓鬼”，收徒，捕賊，審問

    隨著記憶的不斷深入那個雙目猩紅如血的少年形象越來越深刻

    那張臉我在哪里見過宋朗清喃喃道。

    突然，記憶的畫面定格在茶館，茶館里離他們有幾桌距離的地方一個少年在享用著他的午餐。

    那個少年的臉和張臨寒一模一樣！

    宋朗清猛然睜開雙眼！

    原來如此！他早就見過那人！早在他們到來茶館之時(shí)，他們就被那個少年盯上了！

    而那個少年正是黑燕子的徒弟！

    原來他們的行蹤早已為黑燕子所知，恐怕便是連他們明日的行動都被他知曉的一清二楚！

    宋朗清心中一驚，額角流下一絲冷汗。

    他早有準(zhǔn)備此行怕不是羊入虎口

    宋朗清猶豫難斷，他不知道該如何決策——是改日再去，還是堅(jiān)持原來之計(jì)？

    便在宋朗清為難之時(shí)，屋外突兀地響起一句話——

    “師弟有一妙計(jì)，可替師兄解憂排難?！?br/>
    是鄒星幕。

    “不講了。天亮了?！鄙倌晖爝呂㈥氐某抗猓瑩u頭笑道。

    “哈啊——”莫姍姍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笑道，“你好會講故事?！?br/>
    “我也這么覺得，有一段時(shí)間我甚至在考慮要不要轉(zhuǎn)行做說書人。”少年嚴(yán)肅道。

    “可是你還是在撒謊?！蹦獖檴櫜恍α?，平靜地說道。

    “啊咧”少年傻眼了，原來人家姑娘根本不傻，傻得是他自己，被人家騙得講了一夜的故事。

    “不過雖然你又說謊了，但我還是聽得很開心，所以這次就原諒你啦?！蹦獖檴欁旖俏⑽⒐雌?，對少年做了個鬼臉。

    “謝謝惠顧，歡迎再來?！鄙倌瓴恢涝撜f些什么好了，便郁悶地回了這么一句。

    “嘿嘿嘿，如果你還活的下去的話我當(dāng)然會來咯?！蹦獖檴欕p手負(fù)在身后，歪著腦袋，青絲順著香肩傾泄而下，顯得格外地俏皮可愛。

    以她的武功底子，自然看得出少年命不久矣。

    但是，就像在那個冰冷的湖下少年本意不想救她一樣，她也不會救他，因?yàn)樗麄儽揪筒皇且宦啡恕?br/>
    何止不是一路人，根本就是一對敵人。

    他是盜賊，是旁門左道；

    她是劍俠，是堂堂正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和他終究分屬兩邊，月明星稀時(shí)還能坐在一起聊天講故事；蒼天白日下，每個人還是回到了每個人應(yīng)該在的位置上。

    盡管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真的是“他”救的她。

    “哈哈，”一想到自己的身體，少年的眼神便黯淡了下來，不過他還是很開心地說道，“一言為定?！?br/>
    “嗯，一言為定?！鄙倥倌昀?。

    一根白皙嬌小的尾指跟一根剝?nèi)ブ讣住Ⅴr血淋漓的尾指勾在了一起。

    “再見。”少女轉(zhuǎn)身走到屋門前輕聲說道，晨光落在她的身上顯得格外的不真實(shí)。

    “再見?！鄙倌晟硢〉貞?yīng)道，垂頭不敢看她的背影。

    原來，她真的聽得出我在撒謊。少年低頭苦澀想道。

    人家不笨，聽了一個晚上的“故事”，哪里還不知道什么是“真話”、什么是“假話”？

    正當(dāng)少年低垂腦袋在瞥著窗外漸升的太陽等著自己最后的結(jié)局時(shí)——屋門又突然打開，來的卻不是邱逑裘而是先前那個少女，她半邊身子隱在門后，只露出一個小腦袋俏生生地問道——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

    “不許說謊！”

    “我叫張臨寒，臨遠(yuǎn)漂泊的臨，寒冷的寒。”

    “張臨寒張臨寒”少女嘴巴不停地念著，仿佛是要把這個名字記在心里，然后她嫣然一笑說：

    “我叫莫姍姍！姍姍來遲的姍姍！”

    “我知道?！睆埮R寒也笑了，“你的名字特別好記。”

    “你的名字特別難記?！蹦獖檴櫹訔壍仄财沧斓?。

    “”

    “不過我還是會記下來，以后把你的故事講給我?guī)煹軒熋脗兟牐缓蟾麄冋f這是一個叫‘張臨寒’的說書人講的。”少女認(rèn)真道。

    “呃謝謝?！睂Σ黄鹆耍琵埨蠣斪?。

    “不謝不謝，拜拜拜拜！”莫姍姍揮揮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少年目送她漸行漸遠(yuǎn)。

    朝陽下，樹木蒼翠。

    少女在蒼翠的林間像小鹿般蹦跳，素白色的衣角隨之飄搖，揚(yáng)起眉梢，勾起嘴角，背過去的臉上時(shí)哭時(sh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