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琪聞言略有些詫異,可他不動聲色，只是溫柔地笑問道：“為何不想要弟弟？”小姑娘把嘴唇咬得更緊了，似乎想說什么，可又不敢說出來。

    元琪也不著急，只淡淡地笑道：“盼盼還沒想好么？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訴父皇?！鳖櫯握ＵＱ?，用小孩子特有的敏銳打量著元琪的神色，片刻方鼓足勇氣道：“他們都說，父皇母后生了弟弟，弟弟就是太子。”

    “他們是誰？”元琪的關(guān)注點頗有些與眾不同。顧盼搖搖頭,表示自己記不清了：“很多人都說過，我記不得了?！睂m里只有顧盼一個孩子，上到太皇太后,下到宮女太監(jiān)，誰不盼著皇帝夫婦盡快添個皇子,有人甚至還在猜測，顧盼名字中的

    “盼”字,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小姑娘當(dāng)時可傷心了，抱著元琪一通大哭，說為什么她不是父皇母后期盼的孩子。

    元琪哄了好久才把女兒哄過來，他告訴顧盼，她的名字是在出生前就取好的,那時他和陸珊并不知道她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因為無論男女，都是他們盼望多時的寶貝。

    顧盼從來都把元琪的話當(dāng)做真理,父皇說什么就信什么，這才沒有再鬧了。

    因為陸珊當(dāng)時不在宮里，元琪哄好女兒甚至沒有通過虞妙歌，直接就把亂嚼舌根子的宮人全部打發(fā)了。

    “盼盼不想讓弟弟當(dāng)太子么？”自從顧盼開始讀書，元琪跟她說話就是用很平等的語氣了。

    “如果弟弟做得比我好……”顧盼說著說著，神情中竟透出幾乎委屈來，

    “可是……”雖然女兒的話沒有說完整，可她想要表達(dá)的意思，元琪全都明白了。

    倘若他與陸珊生了兒子，太子之位不用多說，自然是他們的長子的，其他人連肖想的資格都沒有。

    可要是他們一直沒有兒子，情況就比較復(fù)雜了?；实蹮o嗣，最慣常的做法是過繼兄弟的子嗣，可元琪只有圓圓一個弟弟，他與平原公主成親數(shù)年，膝下兒女皆無。

    親兄弟指望不上，堂兄弟也不是不能考慮，可元琪就連堂弟也少得可憐，而且年紀(jì)一個比一個小，像顧英家的顧沁，就比顧盼大了半歲，等他成親生子，顧盼估計都有兒子了。

    “盼盼覺得不公平嗎？”元琪明白女兒在委屈什么了，如果有了弟弟，她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就輸了，所以她不想要弟弟。

    元琪更明白，顧盼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根源其實出在他身上。都說顧家養(yǎng)女兒就跟養(yǎng)兒子似的，可從開國皇帝的陳國公主算起，算到今天的元琳，不走尋常路的顧家公主也不是很多，真正能對政局造成深遠(yuǎn)影響的，至今沒超過十位。

    但是元琪培養(yǎng)顧盼的方式，又與先祖?zhèn)冇兴煌皇窃诮o未來的兒子培養(yǎng)幫手，就像元琳之于他，他是在培養(yǎng)王朝的儲君，只是很多人還沒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也不敢相信罷了。

    元琪并不是一個相信宿命的人，他和陸珊一樣，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

    所以哪怕身邊有不止一位來自未來的先知者，他們也從來不多問什么，面對波瀾起伏的局勢，他們更相信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判斷。

    可是顧盼，算是元琪的一個例外。顧盼半歲就會開口叫人了，雖然口齒不是很清晰，可也很讓人驚喜了。

    某日元琪下朝回宮看女兒，當(dāng)時云霧帶著小姑娘在暖閣里玩，元琪想給女兒一個驚喜，就沒讓人出聲，自己躡手躡腳走了進(jìn)去。

    也不知是顧盼做了什么引起了云霧的感嘆，總之隔著一道墻壁，元琪聽到了云霧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果然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這么小就這么有氣勢?！迸w里沒有其他人在，云霧的音量也是壓到了最低，差不多算是自言自語了，可元琪從小習(xí)武的，就算從來沒有用武之地，耳目也比常人清明許多，要不然也聽不清云霧說了什么。

    元琪知道云霧來自后世，還是來自他和陸珊據(jù)說很有名的后世，因而無意中聽到她的這番話，元琪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到底要在什么樣的情形下，他才可能把女兒立為皇儲，元琪想了又想，答案萬變不離其宗，無子或是幼子早夭。

    顧盼抓周禮上的玉璽是元琪放進(jìn)去的，他事前沒有提前訓(xùn)練過女兒，可顧盼其他玩意兒都不要，偏偏抓了玉璽出來，讓元琪的心情十分復(fù)雜。

    僅憑云霧一句話，僅憑顧盼一次抓周，不可能讓元琪下定決心冒天下之大不韙立女兒為皇儲，他還是想要兒子的，畢竟上千年的傳統(tǒng)如此，立兒子為太子才是名正言順。

    可元琪又舍不得養(yǎng)廢了顧盼，萬一命運真的要她走到那個位置，她卻沒有相應(yīng)的能力，元琪不允許自己的女兒成為任何人的傀儡。

    今天之前，元琪并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事關(guān)王朝傳承，他來不得半點掉以輕心，多一重保險總是好的。

    然而六歲的女兒告訴他，她只想要妹妹，不想要弟弟，這讓元琪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做法似乎不是那么妥當(dāng)。

    顧盼到底還是年幼，不想要弟弟之于她是一種本能，可為什么不想要，她自己是說不清的。

    見女兒面露茫然，元琪又道：“父皇母后成親時曾經(jīng)想過，以后要生很多孩子，可是我們不能保證，每一個都是女孩，萬一生了弟弟，盼盼會怎么辦？”顧盼終于不咬唇了，她改成了皺眉頭，好半晌才不那么情愿地道：“弟弟也是父皇母后的孩子，我不會欺負(fù)他的?！痹餍牢康匦α诵Γ虬l(fā)顧盼出去找小伙伴玩耍了，有關(guān)女兒的事，等陸珊回來，他們必須好好商量了。

    顧盼到底還是小孩子，注意力很容易被轉(zhuǎn)移的，兼之陸珊又不在宮里，弟弟暫且看不到任何蹤影，只要元琪有心引導(dǎo)，她很快就不再提起此事了。

    而在萬里之外的蒼茫戈壁，陷入有生以來最震撼場景的陸珊暫時還不會想到，他家閨女如此年幼就提前進(jìn)入了叛逆期。

    陸珊上輩子就是軍人，準(zhǔn)確說是軍官，銀河帝國前線身份最高的指揮官之一，直接或是間接死于她手下的敵人不計其數(shù)。

    來到盛寧王朝，雖然大環(huán)境不是很允許，可陸珊還是憑借自己的努力，拿到了王朝軍隊的指揮權(quán)，并且先后光復(fù)了宛州和朔州，實現(xiàn)了南渡以來最成功的兩次反擊。

    長期以來，陸珊始終覺得，面對戰(zhàn)場上的生死肅殺，她不會有太多的情緒，畢竟這是戰(zhàn)場，交戰(zhàn)的結(jié)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誰也不可能對自己的敵人心軟，因為那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

    可追擊真皋人到了塞外，陸珊的想法還是隱隱有了動搖，她甚至?xí)耄@樣的殺戮什么時候能到盡頭。

    從烏雅人手中奪回宛州，從西夷人手中奪回朔州，雙方的死傷不能說不慘重，可陸珊的想法，始終沒有遲疑。

    原因很簡單，那時她知道戰(zhàn)事的休止符在哪里，到底不是自己的故土，確定死守不下去了，烏雅人和西夷人會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斷。

    然而和真皋人的交戰(zhàn)，卻讓陸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厭倦，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她更不知道要殺到什么時候這一切才能結(jié)束。

    與南侵時的打不過就跑不同，被打回了自己的老巢，真皋人的抵抗愈發(fā)頑強，而盛寧軍隊付出的代價也愈發(fā)慘重。

    但是陸珊不能不打，在從前任何一個朝代，草原上的各個民族都不是鐵板一塊，他們由眾多部落組成，其中哪個強大了，就紛紛奉他為王，若是衰弱了，那就再換一個。

    到了真皋人這里，情況發(fā)生了變化，博塔宏圖改變了草原的版圖，他把南下的烏雅人以外的草原部落都變成了真皋，自立國號為元。

    前所未有的高度統(tǒng)一的草原帝國給南方的中原王朝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若非如此，交惡多年的盛寧王朝和光明王朝也不可能聯(lián)手，還不就是敵人太過兇殘，不聯(lián)手誰也活不下去，他們才不得不如此。

    讓陸珊感到不舒服的點不在于她殺了多少人，而是親自到過了草原和戈壁，她更切身地明白了一句古語，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面對光腳的真皋人，他們這些穿鞋的中原人真的很為難。

    自古草原民族南下，目的都是很簡單的，糧食不夠吃了打個秋風(fēng)，能在中原留下來最好，留不下來也沒關(guān)系，搶了金銀糧食和女人回去就行，大不了日后再來。

    可是中原王朝反擊呢，頂了天也就是把人打殘，暫時威脅不到北疆，可只要草原上還有人，類似的故事就會重演，根本不可能杜絕。

    簡而言之，對中原王朝來說，這是沒有真正勝利的戰(zhàn)事，哪怕戰(zhàn)場上打贏了，算經(jīng)濟(jì)賬也是輸?shù)摹?br/>
    靠著強大的外掛，陸珊短期內(nèi)打敗天下無敵的真皋騎兵不是沒有可能，可她不可能殺光每一個真皋人，便是真的殺光了，只要草原還在，不出二十年，這里一樣會孕育出新的對手。

    陸珊茫然且不爽的點就在這里，她沒有辦法永絕后患。如果陸珊是個原裝古人，她興許能對自己多出幾分信心，前人做不到的事，我未必就做不到。

    偏偏她又不是，在陸珊生活的時代，人類生產(chǎn)和生活的中心早就不是地球了，可作為人類文明的起源地，古地球時期的數(shù)千年政治史，人們是從來沒有忘記研究的。

    雖然發(fā)展的進(jìn)程不盡相同，可在古地球時期，農(nóng)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矛盾始終是存在的。

    最終化解這場矛盾的，不是雙方中的任何一方，而是席卷全球的工業(yè)化文明，可以盛寧王朝目前的生產(chǎn)力而言，在陸珊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這個苗頭的。

    顧元娘掀簾走進(jìn)帳篷時，陸珊正坐在燈下發(fā)愣，竟連有人進(jìn)來了也沒發(fā)現(xiàn)。

    “想什么這么入神，都有點不像你了?！彪m說是在調(diào)侃陸珊，可顧元娘本身的情緒，也不是多高漲。

    陸珊抬起頭來，眼中瞬間多了幾分清明：“這么晚了還過來，有新消息？”晚間的例會半個時辰前就開過了，若不是有事，顧元娘這個時候不會過來。

    顧元娘點點頭，眼神晦暗不明：“兩個消息，一個算是好消息，另一個……”

    “另一個怎么了？不是非好即壞么？難道還有第三種可能？”陸珊皺著眉頭問道。

    “博塔宏圖死了?！鳖櫾锵日f了好消息，打算讓陸珊先高興高興。果然，陸珊聞言蹭地站了起來：“怎么可能？我那一箭并不致命?！比涨暗囊淮谓粦?zhàn)中，陸珊運氣不錯，意外射中了博塔宏圖的右肩。

    只是……肩膀受傷又不是致命傷，陸珊一貫也沒有在箭頭淬毒的習(xí)慣，博塔宏圖怎么就死了，真是讓人意外。

    “誰知道呢？”顧元娘說著聳了聳肩，

    “也許是舊傷復(fù)發(fā)，也許是醫(yī)術(shù)不精?！彼箾]有陸珊那么意外，博塔宏圖五十多歲的人了，常年征戰(zhàn)不休，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傷病呢。

    陸珊擊了下掌，重新坐了回去：“博塔宏圖死了，他的兒子們大概要亂了。”這對盛寧王朝而言，絕對算是好消息。

    真皋人奉行強者為尊，偏偏博塔宏圖的四個兒子都很能干，彼此之間誰也不服誰，鐵板一般不可動搖的北元帝國，搞不好就要四分五裂了。

    想了想博塔宏圖的死給盛寧王朝帶來的好處，陸珊又問道：“另一個消息是什么？”顧元娘沉默了，她咬了咬唇，片刻方道：“拓跋羽受傷了，據(jù)說傷得很重，極有可能不治……”

    “什么？”陸珊再度拍案而起。盛寧與光明的合作，并非所有人都是支持的，盛寧這邊好說，元琪本身是贊成聯(lián)明抗元的，底下人如何想并不重要。

    光明王朝的情況就比較復(fù)雜了，因為拓跋秋在與盛寧王朝聯(lián)合這件事上是比較猶豫的，若非拓跋羽堅持，雙方極有可能無法達(dá)成共識。

    如今博塔宏圖死了，真皋人顯而易見會陷入混亂，如果拓跋羽也死了，兩國的合作就堪憂了。

    可從長遠(yuǎn)來說，拓跋羽的死對盛寧王朝又未必是壞事。拓跋秋兒子不少，最能干的就是拓跋羽，有他在，下面的弟弟都不敢作妖，他一旦不在了，諸子奪嫡在所難免。

    只是拓跋羽的太子妃是盛寧的華陽長公主，更是顧元娘的親妹妹，讓她們說拓跋羽死得好，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拓跋羽身邊有四妹的人，這個消息不會有假?！鳖櫾锏膬?nèi)心遠(yuǎn)沒有她的臉色平靜。

    陸珊舒口氣，輕嘆道：“這一仗，大概要提前結(jié)束了?！辈┧陥D和拓跋羽的死訊很快傳回遙京，最不安的人大概就是平原公主了，她的哥哥死了，她日后在舉目無親的遙京該如何自處。

    顧洛從宮里出來就回了蘭陵王府，聽說王妃不在臥房而在花園，便沒有回屋，直接就過去了。

    平原公主正跪在湖邊小聲說著什么，轉(zhuǎn)頭看到顧洛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往后一退，差點掉進(jìn)湖里，幸好被顧洛及時拉住了。

    “你傷心也就算了，可別做傻事，不管怎么說，你還是蘭陵王妃。”顧洛與平原公主成親六年，感情始終不咸不淡，可到底是娶進(jìn)門的妻子，該護(hù)著的時候，顧洛還是不會失責(zé)的。

    顧洛不說這話還好，平原公主原本只是默默流淚，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