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歐洲，戰(zhàn)爭正如火如荼進行著，一座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在戰(zhàn)火下，呻吟著變成了廢墟，精美的教堂只剩下殘墻斷壁。遮天辟日的機群如同蝗蟲，從一個地方飛向另一個地方，尖嘯著的炸彈免費將農(nóng)田犁了個遍，最后還附送大量可以做菜刀的鋼鐵。成群的戰(zhàn)車轟鳴著無情地碾壓著大地，整個歐洲大陸都在戰(zhàn)車底下顫抖。火炮轟鳴，股股煙塵扶搖直上，匯集成厚重的烏云，仿佛魔鬼猙獰的面孔，欲把整個世界都給吞咽進去。
汽笛一聲長鳴，火車速度漸漸放緩，長長的站臺出現(xiàn)在人們眼中。
“各位乘客，本次列車終點站——潯陽車站已經(jīng)到達，下車旅客請整理好自己行李，已免遺忘。最后，再次感謝旅客朋友乘坐本次列車，謝謝?！?br/>
喇叭里傳出列車長粗豪的嗓音。只是那些乘客沒有一人注意聽他到底說什么廢話，大家正將各自行李從行李架上取了下來，費勁地朝車廂門口移動。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腳，有人行李碰了別人的腰，沒有道歉，只有引起爭吵，男人粗魯?shù)牧R聲，女人尖厲的叫聲，幾個正在睡夢中的小孩讓吵架給驚醒，不知所措地哇哇大哭起來。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挺直了腰板，端坐在座位上的徐永晉雖然目不斜視，一副泰山崩與面前而不改色的架勢，或者說他陷入往事沉思中（這么年輕，如果也有可以回味的往事的話），外面一切仿佛與他無關，可那些聲音卻一個勁往他耳朵里鉆。在平靜的外表下，徐永晉在心底不由得暗自苦笑。
什么都沒變，骯臟的列車，脾氣暴躁的國人，自己依然年輕：二十二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墒切煊罆x卻覺得有些事情變了，在他年輕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顆飽經(jīng)風霜的心。
離開潯陽時的同學，現(xiàn)在有的戰(zhàn)死沙場，有的變成殘疾人，有的正在美索不達米亞啃沙子，有的在空中飛，有的在海里漂，現(xiàn)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再次回到家鄉(xiāng)。身邊沒有談笑風聲的同學，沒有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一個人坐在列車中，真有些孤苦伶仃的感覺。
土耳其投降后，剛剛過了摩蘇爾，朝努賽賓前進的遠征軍陸軍第十師第十九旅停下了腳步，原地待命。沒多久，傳來了讓這些在遙遠的中東征戰(zhàn)將士興奮的流言：因陸軍第十師在美索不達米亞戰(zhàn)役中所做出的杰出貢獻，總部調(diào)陸軍第十師歸國休整，補充兵力準備再次出國作戰(zhàn)。
第十師官兵奔走向告，大家都想從別人口中了解確切消息，可誰也無法了解到消息來源，只能慢慢等待。小道消息總是有他生存的道理，將士們翹首向望，苦盼多時后，總部的命令終于傳到第十師師部，他們真的可以歸國了。
坐船坐了一個月，當中國海岸線出現(xiàn)在軍人眼中時，心情激動難抑的士兵們一時間卻沒有原本計劃好的歡呼雀躍，只有肅然挺立，動也不動久久注視著那條黑色線條。踏上中國土地，士兵們仿佛從外星球歸來的游子，眾多士兵立也立不穩(wěn)，整個人匍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任憑軍官又是安慰勸解，又是以軍令威脅，他們就是不起來，觀者無不為之感動落淚。
下了碼頭，很快又上了車站，一列列軍用列車將這些將士拉到新設的軍營。大批新兵補充進第十師，又有大批士兵因為各種各樣理由（殘疾、戰(zhàn)場恐懼癥、年紀太大不適合戰(zhàn)爭需要），離開了軍隊。一批在戰(zhàn)斗中榮立戰(zhàn)功之人，作為獎賞，部隊給了他們一定時間的假期，允許他們回家探親。而徐永晉就屬于這批得到探親假獎賞的一分子。
潯陽站是終點站，大批旅客在到達洵陽之前，已經(jīng)下了火車。只是再不多，各車廂出來人匯集在一起，人數(shù)也很可觀。跟著擁擠的人流，徐永晉走出了車站。
陰霾的天空下厚重的云層低的伸手可觸，翻滾著的烏云正緩慢地朝東邊移動著。車站大道兩旁梧桐憊懶地伸出枝條讓蒙蒙細雨洗刷滿身塵埃，抖落到地上。天還早，街上沒有什么汽車，也沒有行人，馬路上濕漉漉，偶爾有輛自行車飛快地從上面駛過消失在前面的煙霧中，一串水滴被自行車輪帶起又急速地落了下來，灑落到兩旁。
走出出口處徐永晉深深地吸了口氣，趁著沒人注意，疲倦地伸了個懶腰，仰面讓絲絲雨點輕拂臉旁，雨點是如此的細小，小到仿佛不會將衣服給淋濕了。跟美索不達米亞整天風沙迷漫完全不同，中國江南的空氣是如此的清甜，甜的讓人感到掉進了花叢中。什么香味？是清荷，還是茉莉？管他的呢，只要是家鄉(xiāng)的花香就可以了！想不出來的徐永晉搖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拋之腦后。
回頭抬起眼望了下候車樓頂上的大本鐘，時針剛剛在五與六之間，現(xiàn)在是早上五點半。已經(jīng)沒有人再從出口處出來了，乘坐夜行火車的本來就很少，那些為數(shù)不多的乘客，很多也在省城下車了，到這個城市的寥寥無幾，在徐永晉還沉浸在家鄉(xiāng)城市特有的氣息時，寥寥無幾的乘客已經(jīng)匆匆離開了空曠的車站廣場各奔前程了。
“潯陽……您的游子回來了！”徐永晉伸開雙臂想要把整個城市攔入懷中，盡情狂呼，讓所有人都聽到在外游子的心聲，可心聲只能在心里大聲呼喊，嘴里沒好意思喊出來。他明白，這話要是嚷嚷出來讓人家聽到了還不把他徐永晉當成了精神??？！
默默感慨完了，徐永晉不自覺地縮了下脖子，他這才發(fā)覺絲絲寒意正不懷好意從四面八方透過單薄的軍衣鉆了進來，渾身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從法奧半島登上運輸艦，軍艦一路沿著熱帶朝東前進，艦上熱的可以悶死人，別說單軍衣，就是不穿衣服也感到熱。香港登陸后，軍營在廣東英德的黃土坑。那里雖然比熱帶要涼爽多了，穿著單軍衣還沒什么問題，乘坐了一天火車，車上人多，也沒感到冷，現(xiàn)在下了列車，徐永晉這才感受到家鄉(xiāng)畢竟不是四季如春，冬天還是很濕冷的。
徐永晉一時讓家鄉(xiāng)的寒冷打了個措手不及，顧不得風度，攏著手縮著脖子不停地跳了幾步，眼睛四處張望著，尋找記憶中車站的那些小商販。偌大的車站廣場現(xiàn)在只有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倒是對面小巷子巷口擺著一個攤子，一口大鍋支在那邊，熱氣騰騰地不知道燒什么東西。
“油炸檜……火熱油炸檜！兩分錢一根了，快來買啊?！笨吹接熊娙顺约鹤哌^來，擺攤子的小販高聲吆喝起來。
徐永晉一愣，他分明記得自己離開潯陽時，油條還是一分錢一根，怎么自己離家沒多少時間，油條價格就翻了一番？可再貴，那也是要吃的。“老板，來一副大餅油條?！?br/>
“好嘞……大餅油條一副，給您，一共五分錢?！?br/>
“老板，你在蒙我是不？我記得三年前一副大餅油條只要兩分錢，現(xiàn)在怎么這么貴了？”
聽徐永晉用潯陽話置疑，小販收起瞧不起人的臉色——只要是外地人，潯陽人總覺得他們都是鄉(xiāng)下人，而潯陽人給鄉(xiāng)下人下的定義就是：不通事理，不講衛(wèi)生，沒有禮貌，小氣摳門……總之，所有貶義詞都可以裝進鄉(xiāng)下人那個筐里?！獡Q上一副笑臉。
“這位大哥，現(xiàn)在可是一六年，不是一三年了。你離家三年也怪不了你，現(xiàn)在什么不漲價？面粉漲價，油漲價，煤炭漲價，木炭漲價，要是再賣兩分錢一副，我非喝西北風去不可！你可以問問別人，五分錢一副大餅油條，到底公不公道?！?br/>
從徐永晉懂事開始，大餅油條就是兩分錢一副。不過三年工夫，價錢翻了一番還不止，這自然讓徐永晉覺得不可思議。什么都漲價，可徐永晉在軍隊中的津貼一分錢也沒漲過，物價真要翻個跟頭，豈不等于自己收入縮水一半以上？
“兄弟，政府說了，現(xiàn)在一切都要優(yōu)先保證軍隊供應，為了打勝仗，做出再大犧牲也是值得的，只要取得勝利，一切不都有了？這道理大家都明白，大餅油條漲到五分錢，我們可是不光沒賺，還要虧呢！”
徐永晉點點頭算是體諒小販的苦衷，掏錢接過大餅油條，咬了一口默默走開。
在商言商，這種賣早點的小販本錢都不雄厚，真要虧本買賣，他們是決不會去做的。但從大餅油條漲價來看，戰(zhàn)火雖然沒燒到中國領土，可他卻在最基本的飲食上面影響到國內(nèi)了。
街道上行人不多，沒有人煙的公路象一條灰白的長帶延伸，所有的住宅都不見燈光，遠處政府大樓一片墨黑——三年前，政府大摟可是一年四季從早到都是晚燈火通明的。——街道沒有變，人也沒有變，但氣氛卻變化極大，變得讓徐永晉有些不認識自己的家鄉(xiāng)了。
淡青的炊煙自各家各戶廚房里冉冉冒出，融入翻滾著的烏云中?？諝饫锍顺睗竦乃?，又夾雜了柴火與早飯混雜在一起的清香，沿著河道邊青石板鋪成的路面朝前走，一邊是更加黝黑冒著臭氣的小河，一邊是參差不齊由磚石與木板蓋起的房屋。
也許是冬天下雨天，一大早提著鳥籠悠然散步，或者蹲在河邊抽大煙袋的男人沒有出現(xiàn)。在河邊刷馬桶的家庭婦女也躲在屋里。偶爾有人從屋里出來，那也是行色匆匆，只是當他們看到穿著草綠軍裝的徐永晉，還和以前一樣，瞇著眼笑著點頭打招呼。
拐過一個彎，家就在前面不遠處，徐永晉不由加快了腳步。還沒到家門，他不由得站住了。
“媽！”
劉舜英正低著頭淘米準備早飯，身邊突然有人親切地喊了自己一聲，劉舜英猛地一震，一抬頭順著聲音方向望去，見徐永晉戰(zhàn)在自己面前，她張口結舌搖搖欲墜，手一松，竹編落在了地上。
徐永晉見母親站立不穩(wěn)，急忙丟下挎包，搶前兩步，將母親攙扶住。
“是小弟么？我這不是做夢？……這孩子，你可想死媽了！”劉舜英顧不得這是在大街上，一把摟住徐永晉放聲大哭?！澳氵@一去就是三年，媽這心里可跟刀扎一樣痛，每天看到戰(zhàn)報死了多少人，媽總是擔驚受怕，總覺得你會出什么意外，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讓媽怎么活??！……”
母親一哭訴起來就沒完沒了，隔壁幾家鄰居聽到外面動靜，紛紛走了出來。成了眾人焦點的徐永晉感到有些難為情，揀起掉在身邊的挎包，勸道：“我這不是沒事回來了嗎？媽，有什么話咱們回家慢慢說?！?br/>
“回來了，可算是回來了?！眲⑺从⒛ㄖ蹨I，讓兒子攙扶著走回了屋里。
“爸呢？”進了房間，已經(jīng)出嫁的姐姐自然是不在的，讓徐永晉有些意外的是，連父親也不在家里。
“你爸昨天上夜班，剛回家躺下沒多少時間，我這就去叫他?！毙煊罆x還沒來得及攔，劉舜英已經(jīng)三步并做兩步?jīng)_上了樓，還差點讓樓梯絆了一跌——這家她已經(jīng)走了幾十年了，就是閉上眼睛，不用摸也能走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差點摔交，全是因為過于激動了。
“孩子他爸！小弟回來了！”
樓上傳來劉舜英的喊叫聲，徐永晉苦笑著搖搖頭，拍了拍挎包上沾到的泥水，輕輕放在桌子上，順手將軍帽摘下來，放在挎包邊。趁著父親還沒下來，打量著家里。
和他離開時不同，家里有了很大變化。來的路上看到潯陽街頭如此冷清，買副大餅油條也要五分錢，想想自己父親是工廠普通工人，而母親是家庭主婦，沒有經(jīng)濟來源，想象中，自己的家現(xiàn)在應該極為殘破，家庭生活困苦不堪了。走到門口，外面發(fā)黑的木板更肯定了徐永晉這種想法，可現(xiàn)在屋里一看，卻讓徐永晉大出意外。
快要過年了，屋里各個門上都上貼著年畫，有趙公元帥，也有招財童子，老壽星拄著拐杖對著徐永晉微微笑著，鐘馗揮舞著鐵鞭幫徐家看著大門。
外面十分陳舊，可屋里卻粉刷一新，客廳墻上掛著一副松鶴圖，那么大的圖，一看就是街頭十塊錢三幅貨色，決不可能出自名家之手?？尚煊罆x家什么時候墻上掛畫了？印象中，徐建國可是沒有一點藝術修養(yǎng)。不過就看客廳掛著的這幅畫——這實在太大眾化了點——徐永晉相信自己老爸現(xiàn)在就是有藝術修養(yǎng)，那也少的跟沒有一個樣。
在樓梯旁邊，一個落地鐘正不緊不慢走著，看了下牌子，長江牌，武昌貨，雖然不是什么名牌，卻也要百多塊錢，父親一個月工資不吃不喝也買不起。
值錢的不光是落地鐘，在供奉祖先的八仙桌上，現(xiàn)在擺放著一臺收音機（收音機的出現(xiàn)，完全拜這場戰(zhàn)爭之賜，為了戰(zhàn)爭通信聯(lián)絡，各國大力發(fā)展無線通信，于是出現(xiàn)了周邊產(chǎn)品——廣播電臺和收音機）。這可是剛問世還沒多少時間的產(chǎn)品，徐永晉只是在軍人供銷社里看到過，昂貴的價錢讓徐永晉匝舌不已，聽說現(xiàn)在國內(nèi)只有一些大城市有了無線廣播電臺，一般地方，你就是買了收音機，也沒有用場，可今天，他卻在自己家里看到了這高科技產(chǎn)品。
樓上傳來父親讓人打斷休息，不滿地嘟囔聲，母親數(shù)落父親聲，徐永晉將視線從客廳里那些新奇東西上收了回來，望向樓梯。果然，當聽到兒子從戰(zhàn)場上回來了，樓上傳來父親翻身下床聲——聲音很重，在樓下的徐永晉聽的清清楚楚——耳邊傳來熟悉的父親下樓聲，比平日重多了。
大冷天，穿著汗衫的父親出現(xiàn)在樓梯口，看到自己兒子正站在下面看著自己，徐建國停下了腳步，仔細端詳了兒子半天，嘴唇張開微微顫抖，終于淡淡問了聲：“回來啦？”
徐永晉眼圈有些濕潤，感覺有液體要往外涌出，強忍住激動，徐永晉平淡地回道：“爸，我回來了?！?br/>
“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早飯有沒有吃過？要是沒吃，讓你媽給你做?！?br/>
“還好，來的路上已經(jīng)吃過早飯，用不著再準備了?！?br/>
“要不要先躺下休息？”
“不用了，坐火車并不累?！备浪鞑贿_米亞的戰(zhàn)壕里相比，晃動著的列車簡直是天堂了。
“唉，你們爺倆這是怎么了？小弟，快坐下?！备谛旖▏竺嫦聛淼膭⑺从⒁姞攤z不咸不淡聊些很平常的話題，不由埋怨起來，招呼徐永晉坐下，劉舜英急匆匆跑進廚房，沒多久，一盆冒著熱氣的熱水端了出來。“擦把臉吧，身上都是雨水，小心著涼了！要不要換下衣服？你那些衣服我都給你保管的好好的?！?br/>
“謝謝媽，用不著換。”徐永晉接過毛巾，享受洗熱水臉的舒適。這么多日子了，他都快要忘記用熱水洗臉是什么感覺了。
看著自己寶貝兒子，劉舜英有些心疼的埋怨道：“既然要回來，怎么不事先來封信，讓家里準備準備？你看看，我連菜都沒有準備，你姐也不知道你今天要回來……對了，孩子他爸，今天你不上班，去報社跟招弟說一聲罷？叫她今天別回自己家了，冷冷清清的，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還是回家吃晚飯好了?！?br/>
徐建國悶哼一聲，算是聽到了。在旁邊問徐永晉：“就是，你怎么事先也不來封信？”
徐永晉擦完臉，剛想自己動手將水倒掉，洗下毛巾，身邊的母親已經(jīng)搶先一步，把臉盆端進了廚房。什么都不用他動手，倒真有些大少爺?shù)母杏X。
“部隊臨時決定給我們放假時間緊，一時也來不及寫信，何況從部隊坐車到家不過一天路程，寫了信，信還沒到，我人已經(jīng)到了，也沒寫信必要?！?br/>
廚房里的母親耳朵一直注意聽外面說話，徐永晉剛說完，父親還沒說話，劉舜英已經(jīng)開口：“小弟啊，你還要回部隊去？當兵都三年了，按照規(guī)定，應該復員了罷？怎么還要回部隊？”
“原本服役期是三年，可現(xiàn)在是戰(zhàn)爭時期，一切都不能按照常規(guī)了。而且我現(xiàn)在是軍士長，按照規(guī)定，軍士長至少要服役五年。”
家里雖然有兩名軍人，可徐建國夫妻對軍銜還是搞不明白，他們只知道將官比校官大，校官比尉官大，至于軍士、士兵之間區(qū)別，這他們是不明白的。不過徐建國和劉舜英卻明白，短期內(nèi)，他們的兒子是不可能從部隊里復員了。倆人不由同時發(fā)出一聲微嘆。
劉舜英上菜場買菜去了，幾年不見的兒子突然回來，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看看家里沒什么好菜，當媽的自然覺得心里不舒服，于是挎上籃子去菜場。徐永晉想幫母親提提籃子，可當媽的心疼兒子，說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在家多休息休息，別累著了。
劉舜英一出門，屋里只剩下父子倆。倆人坐在椅子上，雖有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可以在家待多長時間？”
“一個星期，下星期四必須乘坐火車趕回部隊?！?br/>
“哦……”徐建國點頭，于是再次沉寂下來。
徐建國眼睛看著外面紛飛的雨絲，粗短的手指輕輕扣擊著桌面，發(fā)出咄咄悶聲，好象對兒子的到來他這當父親的并不在意，可偶爾瞥到徐永晉身上的目光，卻將兒子身影牢牢記了下來。
和家里相比，兒子現(xiàn)在長的更高了，也魁梧了不少，坐在椅子上，挺直的腰桿將軍裝完全撐了起來，以前白皙的臉蛋，現(xiàn)在卻有著黑紅色，就是在家里，兩只眼睛也目不斜視，透出一股子剛毅勁頭。自然垂放在膝蓋處的手背上，雖然看起來很隨意，卻好象蘊藏著巨大的能量，像是時刻都能用這雙手，撕裂面前一切。
“兒子長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光會問家里要錢，好象永遠長不大，需要別人幫忙的孩子了！”徐建國在心底里不由感慨起來。
父親在偷偷端詳著兒子的同時，徐永晉也在打量著生他養(yǎng)他的父親。
“爸……你好象——好象比以前胖了些？臉上氣色也不錯。怎么，現(xiàn)在不抽煙了？”
記憶中，父親是常常叼著個大煙袋的，煙絲質(zhì)量雖然低劣，可沒有煙抽的日子對父親來說，實在不可想象，當然，要是沒有酒喝，父親大人也是要上吊去了。
徐建國摸了下臉：“不抽啦，早就戒了煙。醫(yī)生說我血壓高，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不然保不準什么時候見你爺爺去。”
徐永晉心里突然一酸，自己在美索不達米亞思念著父母，卻從來沒想過父母年紀大了，身體會生病，在他印象中，父母都是神，是永遠不會生病的，可今天，父親雖然說的很輕松，徐永晉卻發(fā)覺，父親大人已經(jīng)老了，頭發(fā)開始花白，臉上出現(xiàn)了一塊塊黑斑，皺紋也更加深了——三年前的父親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工作還好嗎？”
“不錯?！备赣H簡短回答一聲不再說話。除了講述自己以前艱苦創(chuàng)業(yè)史，父親的話語總是顯得那么簡單，常常兩三個字就代表了他的回答，徐永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幸好，今天父親和平常不大一樣，沉默半晌，父親開口道：“自從戰(zhàn)爭爆發(fā)后，我們船廠接到不少定單，廠里新加了兩個船塢，工人增長一倍還多，每日三班運轉，連休息日也大大減少，就是這樣單子多的根本做不過來。船廠有錢，大家收入也大幅提高。雖說累點，可聽著前面不停打勝仗，心情舒暢就是再苦那也是值得的?！?br/>
“哦?！?br/>
輪到徐永晉用簡單的話語來表示自己正在聽，而且是專注地聆聽。
徐永晉打量一下家里，有些明白為什么家里會出現(xiàn)這么多高檔物品了。不過讓徐永晉不明白的是，父親從來都不是愛趕時髦之人，收音機這種新奇產(chǎn)品，按理說，父親就是有再多的錢，只要周圍鄰居沒有買，他也決不會第一個吃螃蟹。
“這東西？”徐建國順著兒子專注的視線望去，看到擺在樓梯邊八仙桌上的收音機，不由露出了微笑?！斑@是你姐說什么我們老夫老妻沒事閑得發(fā)慌，不如買臺收音機聽聽，錢是你姐夫出的，機器是你姐買的。這里也沒那個叫什么……廣告電臺的，不過是買來當個擺設?！?br/>
“哦?！毙煊罆x再次點頭。遠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姐夫是戰(zhàn)車部隊少校，他的薪水極為可觀，買臺收音機對他而言，算不得太難事情?！安皇菑V告電臺，是廣播電臺。全稱應該是無線廣播電臺，國內(nèi)幾個大城市有，我們這里也許再過幾年也會有。”徐永晉糾正道。
廣播這種新生的詞語，對一般跟電子設備沒什么接觸的人來說，實在是很難一下子明白過來，倒是廣告，這已經(jīng)有好幾十年歷史了，每天報紙上、街頭巷尾，都是各種各樣誘惑人的廣告，耳濡目染下，這個名詞算是深入民心。徐建國將廣播電臺說成“廣告電臺”，這也很難讓人嘲笑他。
“是廣播電臺嗎？你姐說過，我有些忘記了?！弊寖鹤蛹m正自己口誤，徐建國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笑過后，徐建國收斂起笑容，關切問道：“在外面還好嗎？報紙上整天都說你們沒費什么力氣，打了一個又一個勝仗，消滅了不少敵人。你殺了幾個土耳其鬼子？有沒有德國鬼子？”
“還好吧？……”父親的問題實在太多，徐永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外面當然不如國內(nèi)。戰(zhàn)場上炮火紛飛，流彈炮彈破片隨時可以讓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冰冷的尸體，或者讓你尸骨無存也是很有可能的。當然，武器裝備的巨大差距，讓土耳其人付出了遠比遠征軍更大傷亡，可要說沒費什么力氣，就接連取得勝利，徐永晉是決不會承認這是真話。十九旅出國時擁有八千人，歸國時，兵員擁有七千八，明著看起來減員只有兩百，可要知道，能經(jīng)歷過整個美索不達米亞戰(zhàn)役，完好無損回來的，只有不到半數(shù)人員，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殘疾了。
至于徐永晉到底殺死了多少敵人，這個連徐永晉自己也記不清了。剛上戰(zhàn)場時，他還會記得自己殺了幾個人，可從春天打到夏天，又從夏天殺到秋天，日復一日不停地撕殺，到后來整個人都麻木了，反正戰(zhàn)場上不是我殺你，就是你殺我，為了活命瞄準敵人射擊就是，至于殺死幾個，戰(zhàn)斗中是無法考慮的，當一場戰(zhàn)斗結束時，摸摸腦袋還在，也沒缺胳膊少腿，或者身上什么地方給人鉆了個洞，這就算自己在和死神戰(zhàn)斗中，取得了極大的勝利。對徐永晉來說，最大的恐懼，就是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自己是否還活著。
看著父親熱切的目光，好象很期待自己能拿出勛章，可以讓他在工廠工人那邊炫耀一下，徐永晉有些遲疑，他不知道是否該把真實情況告訴父親?？墒窃诿浪鞑贿_米亞時，徐永晉整天詛咒這場戰(zhàn)爭，認為戰(zhàn)爭完全是毀滅一切，將生靈毀滅，將靈魂毀滅，是極端邪惡的，世界上最丑惡的事情。一聽到能回國，徐永晉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來。
回到國內(nèi)，鮮花、掌聲，姑娘崇拜的目光，小孩純真的笑臉，堆積如山的慰問品，接連拜訪的各團體……這些讓徐永晉又為自己軍人身份感到自豪。覺得戰(zhàn)爭不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自己在鳥不拉屎的美索不達米亞作戰(zhàn)，這是保護國內(nèi)這些百姓，讓他們免受戰(zhàn)火痛苦呢！
他記得某位議員（具體姓名徐永晉已經(jīng)記不住了，自從戰(zhàn)場下來后，徐永晉發(fā)現(xiàn)自己記憶力衰退的極為嚇人，腦子里常常出現(xiàn)莫名其妙的幻覺，這讓徐永晉很是恐慌）在軍營中對士兵進行過一次演講，具體說那些話，他早已忘記，只記得大致意思，大致意思是：
只要有人類存在，戰(zhàn)爭將不會終止，誰都明白戰(zhàn)爭是邪惡的，是摧殘人性的，但是，為了中國可愛的孩子擁有美好的明天，為了家中妻子姐妹，不受外人污辱，作為一名中國軍人，在不得不打仗時，只有義無返顧走上戰(zhàn)場，去消滅那些敵人。
最好的保護家園方式，就是將潛在的威脅扼殺在搖籃中，決不能等到敵人打到家門口來了，這才想到要進行抵抗。中國歷史上這種不思進取，一心想著守在自己安樂窩里過日子的朝代，實在數(shù)不勝數(shù)，可他們的下場實在好不到哪里去。匈奴犯邊，五胡亂華，遼、金、蒙古，后金騎兵，哪一次北方游牧民族沒有將繁華的中原殺的千里渺無人煙？尸山血海，人口急劇下降，活著的還要給那些粗魯?shù)挠文撩癞斉`，生死全憑主子一句話……若當年中華大軍能夠早日徹底鏟除****根源，御敵于國門之外，堂堂中國，又怎么可能遭受如此奇恥大辱？
今天同盟國就是歷史上的游牧民族，可以說，他們對人類造成的威脅，比以前禍害中國的游牧民族還要厲害，為了人類生存，為了愛好自由的中國人可以自在享受清新空氣，遠征軍做出的犧牲是完全值得的，是受到所有正義力量真誠擁護的，遠征軍付出的努力，讓國內(nèi)百姓能夠過上和平生活。一首歌里唱到“你不站崗，我不站崗，誰來保衛(wèi)祖國，誰來保衛(wèi)家？”為了這個神圣的職責，所有熱血男兒都應該走入軍營，去保衛(wèi)自己的祖國，保衛(wèi)自己的家，保衛(wèi)父老鄉(xiāng)親，保衛(wèi)妻兒老小……當著遠征軍將士，議員激動的表示，自己年紀實在太大，雖然想從軍報國，可軍隊卻不招收老年人，這是他畢生的遺憾，但是，但是！議員自己不能當兵，他將家里兩個兒子送進了軍隊，也算是為國家做出自己微薄的貢獻。
神色激動，滿面通紅的議員演講，屢次讓將士們狂熱的掌聲所打斷，一個人足足說了三個小時，而站在下面的將士們卻好象沒有感覺到時光的流逝。議員都是國民投票選舉出來的，他們代表了國民，議員對軍隊的肯定，對軍人的贊揚，那也代表了國民對軍隊浴血沙場的肯定，對軍人出生入死的贊揚。這些話自然是那些剛剛從沙場上下來的軍人愿意聽到的。何況議員還說了，他親自送自己的兩個兒子當兵！（徐永晉和當時在場的所有軍人都不知道，議員的兒子當?shù)氖俏溲b警察，在野戰(zhàn)軍到海外提著腦袋拼命時，議員的兒子正在國內(nèi)閑得要命，躺在床上數(shù)綿羊。）
“戰(zhàn)場上殺了十來個敵人吧？……怎么說呢？到處都是敵人，在你身邊也有無數(shù)戰(zhàn)友。你瞄準了敵人，說不定同時有好幾支槍瞄準這名敵人，大家開火雖有先后，到底是誰打到實在難說的很。而且還有種情況，你覺得自己把敵人打死了，而且他也真的倒了下去，可說不定這個家伙是在裝死。趁你瞄準其他人時，他又偷偷溜走。還有打傷的。戰(zhàn)場上情況很是復雜，無法統(tǒng)計的。當然，我們團消滅了遠比自身多出好幾倍的敵人，這是肯定的！我們團自法奧半島登陸后，一直拼殺在戰(zhàn)斗最激烈的地方，可以說，哪里敵人抵抗頑強，哪里就有我們鐵血青年團的身影！”
在美索不達米亞時，徐永晉管讓自己手下新兵自豪的鐵血青年團，叫做“鐵血白癡團”，不光他這樣說，很多老兵都是如此講?，F(xiàn)在在父親面前，他又為自己身在遠征軍拳頭部隊感到萬分自豪，說出的話也高了八度。主力中的主力，全軍的拳頭部隊，在這樣部隊服役，說出來能讓那些整天看戰(zhàn)報的老百姓敬畏的——至少面前的父親大人表情就很欣慰。
“我們解放了巴士拉，我們將千年古城巴格達從殘暴的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出來，我們打到了摩蘇爾，解救了不幸被俘的戰(zhàn)友，消滅了整團整旅的敵人，土耳其人，德國人，奧匈帝國人，我們都跟他們交過手，而且擊敗并且消滅了他們，飛機炸不垮我們，戰(zhàn)車打不過我們，在美索不達米亞，只要聽到鐵血青年團來了，那些同盟國軍隊連抵抗的念頭都不敢有，一個個丟棄武器當了逃兵?？梢哉f，所有軍隊中，戰(zhàn)功最大的，就是我們鐵血青年團！”
慷慨激昂的說完最后一個字，徐永晉突然感到后背一陣冰涼。自己今天是怎么啦？怎么將干部在軍人大會上的講話，全篇照搬，對父親陳述了一遍？要知道，戰(zhàn)場上的一切跟自己所說的可是存在極為巨大的差距。不錯，三十八團是取得了讓世人矚目的戰(zhàn)績，可三十八團付出的代價，那也是其他部隊所無法承受的。
同校好友迪迪就死在自己懷中，注重儀表裝飾，總是笑咪咪的五連第二任連長周慈寧為了掩護新兵，讓炮彈炸的尸骨無存，同班同組，關系好的跟親兄弟一樣的壽云國讓土耳其人打死，張保華被炮彈炸成重傷，救助無效身亡，矮小的福建人馬沈被敵人挑來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當場慘死。自己訓練的新兵楊榮國讓炮擊和毒氣嚇的發(fā)了瘋，給炮彈炸的四分五裂，還有李廷貴，也是死在自己面前……想起一張張活潑的面孔，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徐永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自豪的。他如何去見迪迪的母親？同班學友高明被流彈打死了，張小波成了從此在女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的殘疾人——真是生不如死——他們的家人自己又如何面對？——他們都死了，或者變成了怪物，只有我運氣好，屁事沒有回來了。這話自己能說嗎？
痛苦的死亡，正義的事業(yè)，兩種觀點在徐永晉腦子里彼此沖突，一會兒這邊占了上風，一會兒另外一邊又占了上風。徐永晉被這兩種觀點折騰的要發(fā)瘋了，他開始羨慕那些頭腦簡單的家伙，那些人什么都不想，人家說什么，他們就信什么，頭腦簡單不也是一種幸福？哪像自己現(xiàn)在這樣，都快要神經(jīng)分裂了！
徐建國并不知道自己兒子腦子里突然交織著罪惡的戰(zhàn)爭和正義的事業(yè)，兩種觀點沖突。他關注的是兒子所說自己團隊的豐功偉績。以前兒子的安危讓徐建國擔心受怕，可現(xiàn)在兒子一點毛病也沒有，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自己還有什么好擔憂的？“小弟，你們團這么厲害，你有沒有得到什么獎賞？勛章活著獎章……哪怕是獎狀也成?！?br/>
徐永晉猶豫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哦……沒關系，只要能平安回來就是最大獎勵?！?br/>
話雖如此，可誰都能聽出徐建國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深深的失落感。
徐永晉歉然看著父親。實際上在他挎包中，安安靜靜躺著一枚銀質(zhì)的二級紅旗勛章——這是表彰徐永晉第一個沖進摩蘇爾，將中國國旗插在了摩蘇爾政府大樓上的英雄行為——一枚勝利獎章，一枚美索不達米亞戰(zhàn)役紀念章，要是將勛章和獎章別在胸前，徐永晉走到任何地方，人們都會以崇敬的目光看待他。之所以沒有跟父親說出真實事情，除了自己參加的戰(zhàn)爭，到底是正義還是罪惡，讓徐永晉想不明白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當然，這個原因他是不會對父母說的，就是說了，相信父母也無法理解。
“讓爸爸失望了。”
“這沒什么，活著比什么都強上百倍。只要你能平安歸來，我和你媽都很開心。對了，你先休息吧，我到報社去一趟，跟你姐說一聲去?！?br/>
說著，徐建國站了起來。
“爸，我也有點事情，想出去辦辦……”
徐建國見兒子站了起來，將挎包背上，急忙擺了擺手：“別忙，先在家里休息，你媽去買菜，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要是看你不在家，你媽會急壞的?！?br/>
“我真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按照規(guī)定，回到家要先到地方武裝部報到……”
“什么事情那么重要？你不是有七天假期？慢慢來好了。報到的事情下午去也沒關系。等著，在家等你媽啊……”說著徐建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將徐永晉一個人丟在了家里。
徐永晉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父親是個普通老百姓，他根本不明白軍規(guī)對一名軍人來說，是如何重要。不遵守軍規(guī)，那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回家不報到，說起來是小事，可這小事也夠關自己禁閉的了。
看著父親離去的背影，徐永晉眼眶一熱，有種液體從眼眶里不受控制悄悄流了下來。
廣而告之：綺夢仙緣
修真、美女、后宮、回到過去、解放奴隸，yy全關鍵字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