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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要再加杯？傷口已經(jīng)長好了嗎？”她本能地問：隆乳術不是什么大手術, 術后觀察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了，之后就是定期復診, 一般說來，完全恢復正常行動也要半個多月的時間，聽王醫(yī)生說, 大部分求美者都要半年時間才能完全適應胸前新增的重量。怎么說也是在胸前掏個口袋出來，“于小姐你剛手術一周時間吧, 是不是才復診過？繃帶才取下來, 就想要再開刀, 這恐怕不可能吧？”

    “當然不是現(xiàn)在?！庇谛〗慵奔钡卣f——這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子, 笑容也挺討喜, 瓜子臉、彎月一樣的眼睛, 皮膚很白，看得出來很注重保養(yǎng)，三庭五眼也許不是那么精致，但在一般人中也算是小美女了?！皫熱t(yī)生這里手術也是要預約的呀, 至少要約三個月以后——三個月以后就可以做了吧, 對不對？現(xiàn)在這個, 事業(yè)線實在是太不明顯了, 終究還是要換的。”

    ……也不是不可以, 胡悅有種很費勁的感覺, 她感到于小姐和她好像不是在一條回路上思考, “但是你要想好啊, 于小姐, 你嫌杯不大，乳.溝不明顯，那就只能換腔隙，不能再放在胸大肌這一層了，這個可能是要選擇另外的部位去做切口，門診的時候王醫(yī)生應該也和你說過，如果是從乳.房下皺襞——就是你胸部的下緣的話，可能愈合以后胸部會有傷疤——”

    “對，這個我知道，上次王醫(yī)生說過，要么就是從乳.暈開?！庇谛〗愫芑顫姷卣f，“那就從乳.暈開么好了呀，我是不要留疤的?！?br/>
    “我記得于小姐你還沒有生育史吧？從乳.暈開口進去的話，可能會損傷到乳腺和輸乳管，這里面的風險我們必須如實告知的，最好都建議是有過生育經(jīng)驗的女性才采取這個位置……”

    “我是沒生過小孩，”于小姐事前顯然也做過功課了，不過網(wǎng)上說得總是沒有醫(yī)生講得那么清楚，什么風險當面聽起來，總是比網(wǎng)上瀏覽著要可怕點，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又很快松開，“不過這個也只是有風險而已，幾率不高的對吧？那不然每年那么多隆胸的人，難道都不要小孩、不喂奶了？”

    風險這種事，怎么好說的？第一，胡悅不是主治，甚至不是這個方向的，經(jīng)驗不足不好妄下斷語，第二，這和病人談話其實也是門學問。胡悅免不得將求助的眼神望向師醫(yī)生，但師霽并沒講話，而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這倒是激起她的脾氣，她說，“這也未必的，就算1%的幾率，發(fā)生在你身上也是100%，你不好按幾率判斷，只能說要做好這個準備。”

    按現(xiàn)在的醫(yī)患關系，醫(yī)生和病人溝通，自己必須先占住理，把話說得越保守越好，很多醫(yī)生是禁止手下的實習生同病人直接交流敏感問題的，說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這個你要去問x主任’。胡悅這是第一次和病號直接接觸，倒是學得有模有樣，滴水不漏——不過，這斗不倒于小姐。她雙手一合，又歡喜起來，“才1%啊——那我肯定不會這么倒霉的，那就這么定了？師醫(yī)生，這要一起做手術的手續(xù)就拜托給你了？”

    1%只是比喻而已啊——

    胡悅和同事來往都沒這么窘過，現(xiàn)在倒是被個普普通通的病人幾句話架在這里，一時大囧，但于小姐是對師醫(yī)生說話去了，她又不好插話，只能尷尬地望著師醫(yī)生。

    師醫(yī)生似笑非笑的：看得出來，他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大概像胡悅這層級的人，他都多少有些睥睨，只是對著她表現(xiàn)出來得特別明顯。他明知胡悅的尷尬點，開口卻半句也不提隆.胸的事情，“你要在我這里做鼻綜合，手術時間就只能照我的時間表來排，能不能和隆.胸那邊的合上，不知道，適不適合一起做，不知道。是放假體還是自體軟骨移植依舊不知道，于女士，要那種貴賓式的量身服務你應該去外面的美容院，在我這里就是這個公立醫(yī)院的規(guī)矩，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定一起手術，那我是做不到?！?br/>
    名醫(yī)脾氣可能都比較大，于小姐被這樣說也只是訕訕然，“師醫(yī)生，你的技術我還不放心嗎？我姐姐就是在你這里做的鼻子，這些事我就都交給你了，你肯定幫我做得很好看的呀?！?br/>
    做整形醫(yī)生，福利真是好，想想肛腸科、泌尿科每天要看到的菜花雞兒和黑洞菊，19層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求美者很大一部分都是年輕貌美，說話甜甜軟軟的妹子，還喜歡撒嬌，幾句話說得人骨頭都酥了——可能對別的整容醫(yī)生，還不會這樣溫柔如水，但在師醫(yī)生面前，個個都是小綿羊。于小姐這話說得九曲十八彎的，一般男人聽著都要酥軟了，師醫(yī)生卻還是似笑非笑的，“你要變得好看，何止需要做一個鼻子？”

    一句話就把于小姐的溫柔氣焰打滅，她立刻不安起來，“我還要做什么？我就知道我三庭五眼不對——是不是應該開個內(nèi)眼角，這個能不能一起做？我一直想割雙眼皮的，師醫(yī)生——”

    胡悅有點按不住自己了，但仍忍著沒說話，只是坐著也不走，一張卡捏得陷進手心里，師醫(yī)生飄她一眼，語氣還是涼涼的，“別的不歸我做，你要割雙眼皮，掛別的號，我這里只給你做鼻綜合，用你的肋骨軟體做自體植入，設計圖下次會出給你，手術最快也要三個月以后，中間如果有人反悔不做了，可以插隊。沒別的事，你可以回去了，兩周后來掛號看設計圖?！?br/>
    醫(yī)生這么強勢，于小姐毫無招架之力，原本的如意算盤現(xiàn)在是不敢打了——要打也不會在師醫(yī)生這里打，還不敢發(fā)火，一邊委屈，一邊急急地詢問，“那醫(yī)生，十六院哪個醫(yī)生做雙眼皮好??？你這里能不能直接幫我掛個號啊——”

    不知和外貌有沒有關系，師醫(yī)生是十九層最火的醫(yī)生，他的門診日號都是早早就掛滿了，于小姐這邊剛出去，下一個病人就在門口探頭探腦，師醫(yī)生卻揮手叫她出去等，手在叫號器上壓著，沒往下按，吊眼看胡悅，“還不走？”

    師醫(yī)生的魅力，由兩方面組成，他英俊的長相與輕慢的姿態(tài)大約各占了一半，這是一種處心積慮的陰險，好像外表被當成他的工具，他挑起的眉釋放出肆意張狂的魅力，無孔不入地想將你擄獲——你一被他征服，在這性力的戰(zhàn)爭中他就占了上風，他便可以更占上風，更輕蔑地嘲笑你。

    胡悅不是瞎的，審美也絕非有異常人，否則她不可能做整形醫(yī)生，她自然知道師醫(yī)生有多好看——不過，她同時也有很強的意志力，甚至可以說是心如鋼鐵。

    “師醫(yī)生，我覺得——你做得不太妥當?！彼鴰熿V，雖然職級有別，但在診室里卻仍平等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于小姐想要再加大胸部，甚至是開雙眼皮和內(nèi)眼角，這都屬于是過度整容的范疇。您作為醫(yī)生，不應該煽動她的念頭。”

    不是每個人都能對上級醫(yī)生——同時還是主管醫(yī)生說這種話的，而且態(tài)度還這么平靜。胡悅雖然平時笑口常開，聽說在科室前輩里人緣還不錯，但其實性格也相當強勢。師霽不由高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她不適合開雙眼皮和內(nèi)眼角？你有經(jīng)驗？”

    畢竟是經(jīng)驗少，胡悅馬上被問住了，師霽露出充滿優(yōu)越感的笑容，這場過招應該就此結束——但胡悅抿了一下唇，居然沒有撤退，而是說道，“適不適合，應該是她獨立的決定，不是嗎？”

    師霽有一百萬句話回她，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很好奇了，“你到底想不想留在我組里，胡悅？”

    “哦，您的意思是，只要我少說多做，不掃您的興，就能留下來了？”話剛出口他就感覺有點不對，沒想到胡悅真是沒錯過，接得極快，眼神一閃一閃的，有點小狐貍一樣的狡黠：她哪里是真的關心于小姐，這分明是在給他下套。

    要明說她不能留下來，他就理虧了。要問她留在他組里想做什么，就等于是被胡悅帶了節(jié)奏——胡悅想要什么師霽很清楚，王醫(yī)生和他說過，甚至還半開玩笑地建議，如果實在不想帶學生，不如就如了胡悅的愿算了。——以胡悅的能力，其實幫她這一把對師霽來說也并不難，不過這不也就意味著他輸了？

    “你不能留在我組里，主要的原因還是太丑。”最終他還是采取原說法：就沒幾個姑娘能對這么直接的攻訐毫無反應的。

    上一次他這樣說，胡悅是哭了，這一次沒有外人在，她的反應更真實——眉毛稍微捺了一下，唇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她站起來說，“既然師主任不想和我聊，那我就回去干活了?！?br/>
    職級比他低，也是被他給說走了，可師霽并沒有自己已經(jīng)贏了的感覺，反而略感弱勢：人身攻擊不奏效的時候，就顯得他比較low了。他注視胡悅走出診室，眼神像刀一樣在那小小的背影上刮了幾刀，又抿了抿唇，想一想，忽然無奈地一笑，按下了叫號機。

    “第43號病人請至04號診室——”

    外頭頓時傳來了電腦音，早已久等的求美者閃身打開門，嗲嗲地說，“師醫(yī)生——”

    “坐?！睅熿V又恢復了他那目下無塵的樣子，求美者縮了下脖子，自我感覺已經(jīng)沒那么好了——在他的眼神里，沒有幾個人還能維持自信。

    但胡悅確實是個例外。

    電刀馬上被遞過來，探入患者體內(nèi)，‘滋’的一聲，血肉被炙烤的焦味若有若無地飄起來了，所有人都習以為常，在手術科室做久了，人會走向兩個極端，吃素，或者特別喜歡吃烤肉。

    各式各樣的儀器發(fā)出穩(wěn)定的滴滴聲，腋下切口被分離器夾好，胡悅上前自覺地拉好鉤子：床前教學就是這樣，從實習生開始，將來的醫(yī)生就要不斷地進出手術室，從一場又一場手術中學習前輩的寶貴經(jīng)驗，見證過手術臺上各種各樣的突發(fā)狀況，經(jīng)過多年連續(xù)不斷幾乎可以說是虐待的磨練，到最后才能接過手術刀，在患者的皮膚上，劃下自己挑選的那道血痕。在此之前的那么多年——你就在旁邊拉鉤吧。

    能拉鉤已經(jīng)是不錯的待遇了，至少這樣離手術視野最近，能學到的也最多，很多助手只能在旁邊遞器械，想方設法地湊著看，還得看護士的臉色：老護士可不管你那么多，妨礙到她做事，頓時就是一個白眼遞上來，她們能給你受的氣可還有很多呢。

    電刀滑過肌肉和脂肪層，切開以后轉為電凝模式，植入內(nèi)窺鏡——王醫(yī)生其實是個很不錯的指導老師，一邊分離間隙一邊說，“從腋窩做，麻煩是麻煩點，但傷口隱蔽，相對安全，而且不影響將來哺乳?，F(xiàn)在主流逐漸不是在這里選，就是選乳.房下皺襞。從乳.暈做進去的已經(jīng)不多了，不過這個就是有點不好，通道過長，以前只能盲剝盲塞，現(xiàn)在有內(nèi)窺鏡就好很多了，其實你也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