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進(jìn)來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情景:一個美人趴在桌上熟睡,手里還拿著一把折扇,折扇做工精致,扇面上的美人圖畫得栩栩如生,圖上的美人和熟睡中的美人相映成趣。持盈覺得她應(yīng)該畫一幅“美人酣睡圖”,若干年后也能引得人們競相模仿。
何靈察覺到有人,動了動耳朵,朦朧間發(fā)現(xiàn)來的是持盈,立刻撐著坐起身來。她揉揉眼睛,問道:“怎么樣了,還是沒有消息嗎?”
持盈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何靈心知有異,忙道:“怎么了,出事了?”
持盈托著下巴無奈道:“我們又有麻煩了?!?br/>
何靈聽了反倒沒有先前緊張,她用一種近乎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道:“哦,反正我們總有麻煩?!?br/>
可不是嘛,持盈在心中嘆息。兩人一時無話,房間中只余燈花爆開的聲音。
夜深人靜,總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持盈想起小時候,大概也就七八歲吧,她最喜歡的人是大師兄,少年的持節(jié)與現(xiàn)在有很大不同。那時候他雖然也尊師重道,友愛同門,但偶爾也喜歡搞惡作劇,偏偏誰也沒發(fā)現(xiàn)過,只當(dāng)是別的同門所為,少男少女一言不合就動手,打到難舍難分時,持節(jié)就在一旁偷笑,然后以大師兄的身份對他們加以訓(xùn)誡。開始,她覺得大師兄好厲害,只要他一說話,別的同門就都不敢吭聲,簡直就是第二個師父,后來她才知道,原來大師兄也喜歡捉弄人,且還捉弄得出其不意,她知道后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更加崇拜起來,原來大師兄連捉弄人都這么厲害,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小孩的世界沒有邏輯可言,連這種上不得臺面的糗事,也能成為崇拜的理由。
她一手托著下巴,一邊問何靈:“你當(dāng)初是不是覺得我大師兄人特別好?”
“那是自然,不然我能喜歡他那么久嗎?”何靈朝她翻白眼,覺得她問的是廢話。
持盈意味深長地笑笑,然后湊到她耳邊,把小時候持節(jié)捉弄人的事情和她說了,期待她的反應(yīng)。誰知何靈聽了并沒有什么異樣,而是懷疑地問道:“他那時候真這樣?”
“當(dāng)然了!”持盈氣結(jié),人跟人真是沒法比,像持節(jié)這種的你說他壞話別人都不信,就連小時候這種糗事都要質(zhì)疑,誰小時候還沒辦過幾件不體面的事情呢?
何靈見持盈說得斬釘截鐵,終于相信,原來持節(jié)也不總是陽春白雪,小時候與別的小孩也沒什么區(qū)別。
“哈哈哈!”何靈終于笑出來,這反倒把持盈驚住,大概是她笑得太沒有形象了,一點兒也不像平時的嫵媚狐貍精。
“你淡定?!背钟竦靥嵝阉?,實在不忍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
何靈笑得不行,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真沒想到,哈哈,持節(jié)還有這樣的一面,哈哈哈!”
持盈無語,見她笑成這樣,突然后悔告訴她這件事,她愧對大師兄。
待何靈好不容易緩過來,持盈才又繼續(xù)道:“依我看大師兄和李信的失蹤未必有聯(lián)系?!?br/>
“為什么?”
“這段時間,我和陵鈞一直在追蹤大師兄的線索,雖然之前一直沒有消息,但剛才卻發(fā)現(xiàn)了他留給我們的標(biāo)記,所以他應(yīng)該不是被抓走的,而是自己離開的,只是礙于某種特殊的原因,不得不隱藏行蹤?!?br/>
“原來如此?!焙戊`聽了稍稍寬心,但馬上又緊張起來。持節(jié)好歹有自護(hù)能力,可是李信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比書生還不如的人,又該如何保護(hù)自己?何靈見過他病弱和瀕死的樣子,下意識的就覺得他身處險境,無力自保,全然忘了他也是個男人,而且是個懂得示弱的男人。長期的受制于人讓他不得不學(xué)會保存實力,韜光養(yǎng)晦,所以他有足夠的耐心來積蓄力量,等待最佳時機(jī),這些是何靈所不了解的。在這方面,何靈才是單純的那個。
持盈見她心神不寧,知道她是在想李信的事情,但總覺得有地方不太對勁,比如她對李信的態(tài)度。她記得白天的時候,她蹲在地上大哭,當(dāng)時也沒來得及細(xì)想,如今想來,倒覺得何靈反應(yīng)太激烈了,倘若換做是她,固然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代之,但還不至于大庭廣眾之下失態(tài)痛哭。持盈覺得何靈對李信已經(jīng)超過了普通朋友的感情,但具體到了哪一步還不好說。
她試探著問何靈:“這段時間,你和李信的關(guān)系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何靈毫不猶豫道,一時間又憶起山中的歲月,不由后悔,“早知道就不出來了?!?br/>
持盈不知道他二人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但如今看來,他們已經(jīng)形成了深深的依戀,一種外人無法介入的依戀。
“持盈,這段時間你和陵鈞怎么樣?”
持盈正在想何靈和李信的事情,不妨她竟有此一問,一時呆住,“什么?”
“我是問你和陵鈞呀,你們這段時間怎么樣?”何靈又重復(fù)道。
“哦,我,我們也很好?!背钟剡^神來,自以為了解了何靈的意思。
何靈歪頭看她,只覺得她是在欲蓋彌彰,明明她問的是兩人的進(jìn)展。她是狐貍,對風(fēng)月之事天生敏銳,以為她沒看見兩人眉目傳情嗎,只是沒有點破罷了。“男歡女愛,天經(jīng)地義,有什么好害羞的?!焙戊`自言自語道,不知是說給持盈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持盈被她的直白嚇到,尋了個由頭,倉皇而去,到了外面才緩過來,暗怪自己太不淡定。持盈自認(rèn)不是個扭捏的人,她是喜歡陵鈞,并且打算一直喜歡下去,至于陵鈞是不是喜歡她,持盈想了想,覺得應(yīng)該算喜歡吧。她討厭這種不確定性,原本是想回到碧游山再伺機(jī)表明心意,奈何事多耽擱下來,如今被何靈一語道破,才又有心思想這件事,她不能這樣糊里糊涂的。持盈抬頭望天,見今夜月色正好是個適宜訴說心事的日子,于是思索片刻,將陵鈞約到客棧屋頂。
月朗星稀,天氣甚好,持盈坐在屋頂自斟自飲。陵鈞仰頭,從他的角度看去,只覺得持盈流云廣袖,衣袂飄飄,仿佛仙女下凡,美得驚心動魄。
持盈聽到動靜,見是陵鈞,注意到他已換了衣衫:一身青衣,纖塵不染,頭上用同色的絲帶束發(fā),宛如仙人一般。她立刻高興起來,“上來,陵鈞?!背钟瘺_他揮手,臉上掛著淡淡的紅暈。
陵鈞從善如流,飛身上去,如一根輕盈的羽毛,穩(wěn)穩(wěn)落在瓦片上。
“好功夫!”持盈贊美道,“像是真的會飛一樣?!?br/>
陵鈞笑而不語,伸手接過持盈的酒杯,飲了一口,道一聲:“好酒!”此酒醇香,入口綿柔,確實是好酒。
持盈卻看著他不說話,她盯著陵鈞手里的酒杯,她知道那杯酒是她剛喝過了,而陵鈞竟完全不避諱,究竟是不拘小節(jié),還是另有他意?
持盈只覺得自己醉了,她索性躺下,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星星。
陵鈞扔掉酒杯,也順勢躺下,此時他距持盈只有一臂的距離。
“你看那顆星星多亮啊?!背钟焓种柑?,“我聽說,人死后會化成星星掛在天上看著他牽掛的人,你說是不是真的?”
陵鈞以雙臂為枕,笑著答道:“只要你相信,就會是真的?!?br/>
持盈又道:“那我呢?如果以后我死了,在天上看著你,你會認(rèn)出我嗎?”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可持盈不知怎么了,聲音中竟帶了一絲哽咽。
陵鈞注意到她的變化,不動聲色道:“你不會死的?!?br/>
“是人就會死,即使沒有‘花無百日紅’,我也會病死,老死,那時候你還記得我嗎?”持盈不依不饒,她打定主意要個答案。
“如果到那個時候,我也老了,或許還死在你前面?!绷赈x提出一種可能。
持盈對這回答并不滿意,她眺望遠(yuǎn)方,見不遠(yuǎn)處有一座小山,雖然夜色深沉,仍可見山上郁郁蔥蔥,全是高大的樹木。持盈閉上眼,聽著不遠(yuǎn)處的蟲鳴鳥叫。不知過了多久,她又睜開眼睛,一扭頭卻見陵鈞正在看她。持盈看見有兩個小小的自己倒映在陵鈞眼中,那么清晰,自然。
她一時心血來潮,說了句:“你不知道吧,我會跳舞呢,師父都說我跳得好。等天亮了,我跳給你看。”
陵鈞看著她,久久不語,持盈撐不住,又要睡去。
“好。”
許久,在半夢半醒之間持盈聽見陵鈞叫她的名字,然而她并不答話,只是尋了他的手握住,他也不再言語,反手將持盈握得更緊。兩人仍是心照不宣,卻都明白對方的心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此時萬籟俱寂,天空也仿佛睡去,一切安然如夢。屋頂上的兩人,被一種隱秘的緣分連接在一起,注定糾纏不斷。這種隱秘的緣分叫做“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