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寂白連忙掙扎,面前百里汐對峙這一堆妖魔看起來綽綽有余,可決然是脫不了身的,她手上并未有絕殺的手段?,F在一時半會它們靠近不得,再過一炷香恐怕就會淪為這群惡鬼的腹中餐,他心里一清二楚,心中急切得慌,從她手中翻一個跟頭跳到一邊,拖著一條血淋淋的胳膊叫道:“蘇前輩萬萬不可,寂白身為寂月宗豈可有臨陣脫逃的道理!這叫我如何給師父師叔交待!”
百里汐見寂白往回跑,這群羅剎見到少年暴露的那塊肩頭一個個目□□光,涎水滴滴答答饞得緊,往他那邊張牙舞爪一股腦兒地沖,登時氣得不打一處來,一邊跟羅剎對杠一邊罵道:“去你他媽的狗屁寂月宗,你腦子被妖怪咬壞了嗎,識時務不懂嗎?”
羅剎涌上來,寂白拔劍格擋,卻不知哪頭近了身,另一只手臂驟然一痛,配劍哐啷落地!
百里汐心叫不好,瞳中驀地浸出赤紅,咬破拇指凌空畫出血印——
“慢著?!?br/>
女子軟乎乎的慵懶聲音如當頭一棒,仿佛致命的咒語,惡鬼們的身形凝滯在半空中,獠牙在寂白脖頸前猛地停住。
寂白小臉青白,一身冷汗,目光越過一個個丑陋扭曲的腦袋,落在樹下女子的身上。
她也正望著他。
徐夫人坐在桌旁,洺竹在她耳邊低語。
待洺竹起身,徐夫人盯住寂白,道:“此話當真?”
洺竹點頭,用沙啞的嗓子道:“我的鼻子,不會出錯?!?br/>
徐夫人唇角浮出鬼魅的笑容來,盈盈瞧著寂白,“原來小道長是暮云真人的后裔,難怪鮮血的味道如此鮮美純凈?!?br/>
寂白微微一愣,“……什么?”
百里汐伸手叫喚:“寂月宗不看出身的?!毙牡溃骸皼持衲苈劤黾虐籽械撵`氣,難不成……是只狗妖?”
她想了想洺竹,又想了想哈巴狗,聯系到一起,突然覺得……洺竹沒有那么清秀好看了。
徐夫人擺擺手,那群羅剎哧溜溜跳回樹上,看不見了,寂白正是莫名,徐夫人笑了兩聲對他道:“真是可笑,你知道你旁邊這個女人是誰嗎?”
寂白穩(wěn)住身形,血一滴一滴順著指間滴在地面上,他認真地說:“蘇前輩是誰,蘇前輩會自己告訴我,不由得他人胡亂定語。”
徐夫人看好戲地托著腮,“哦,真是寂月宗教出的好孩子……那你知道你母親怎么死的么?”
她的言語如同一根針,扎進他的呼吸,他不由得滯了一滯。
“……夫人想說什么?”
徐夫人輕慢地笑著,低低軟語如在吟誦一首柔美旖旎的詩,“你既然信她,就親自問問她,當年殺死你母親的人,是不是她?!?br/>
寂白站在原地不動了,風吹過他高挑的單薄身軀。
百里汐立在一邊,羅剎妖魔褪去,一地狼藉,落葉有的沒有的飄到地上,她吸了一口氣,空氣微微寒冷,如涼涼的小蛇,滑進喉口,堵塞得發(fā)慌。
她握著手里的紅傘,轉頭去看寂白,去看小少年的眉眼,去看他眉心的朱砂。
她記得寂白小時候的樣子,眼珠子黑溜溜,皮膚很白,很像寂淑儀,寂淑儀喜歡雛菊花,春天來的時候會摘下不少做成花圈戴在寂白小腦袋上,百里汐就蹲在一邊,嘻嘻哈哈地說,小石頭變成花仙子啦。
小男孩咯咯笑起來,像個小仙子。
“我會問蘇前輩。”
少年面頰與白衫沾染零落鮮血,他直視徐夫人,“我會問她的。”
他瞬息而上,身影如白雁,佩劍精光大作,直刺徐夫人面門。
“但不是現在?!?br/>
事情發(fā)生在一線之間——
百里汐沒有看清寂白的身姿,卻見洺竹抬起了一只手,那不是人類的手,是黑色野獸的倒鉤尖爪,比方才任何羅剎都要鋒利狹長。
她下意識地要沖過去阻攔洺竹,濃郁的黑氣從腳底地縫間直竄而出,頃刻間覆蓋住她的視線。
“終于抓到你的空隙了?!?br/>
女人的笑聲近在耳邊,在漆黑的世界中回蕩,字字句句囈語喃喃,如情人佳話。
那些漆黑的混沌如高高的浪潮,滅頂傾瀉而來,涌入她的口鼻唇齒。
*
京城。
一方宅院里,洗練琴聲微微一頓。
男童立于一邊,奇怪道:“公子,怎么不彈了?”
他露出慌張擔憂的神色來:“可是病發(fā)了?”
黃昏風聲如鶴戾,低低在庭院內流轉。
“琴自然要彈,”落音面龐浮出一絲凝重,他的嗓子因長久的衰弱而無力孱弱,修長的手指卻重重在琴弦間撥撒,力道抑揚頓挫,濃暗的琴聲仿若裂帛嘶啞炸開,音色切切大珠小珠落盤,竟開出一張變幻莫測的風音結界,將整座庭院包圍,只聽男子道:“蘭亭,快去通報閣主,遇敵。”
院墻之上黑影浮動,如靜夜里的蝙蝠,張開了無數雙綠瑩瑩的眼睛。
眼前畫面墨水一般濃黑無邊,天地如泥潭,緩緩淌開。
百里抬起頭,華裳女子從盡頭走來,一步一步,腳下蕩開漣漪。
她手里依舊捏著那只蓮花團扇,徐夫人的神情竟透出幾分憐憫。
“你重獲生命至今,隨時都覺死掉也沒關系吧,你死過一次,如今為誰而活?”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赤血骨蝶待你而言毫無用處,你這樣沒有活著意義和依靠的人,帶著最重要的人隱居世外,遠離江湖恩怨與數不清的糾葛不是更好么?!?br/>
百里汐聳聳肩,笑道:“夫人沒聽過說奇貨可居、坐地起價嘛?”
徐夫人手腕翻開,掐出一個蘭花指,手中的團扇變化為一張八角菱花鏡,四株折枝花,古老繁縟氣息撲面而來。
百里汐心道:“這大抵是徐夫人的寶器,將這天下的東西在鏡子里做出個一模一樣的來,比如左右對調的天讖寺。”
菱花鏡鏡面被一層厚厚銅銹花覆蓋,徐夫人朝那兒一撫,那銅銹如水沖散的花兒蕩開,瞬間光亮照人,她把鏡子轉過來對向百里汐。
明亮的銀色鏡子中,她看到一張臉,不是她自己的臉。
鏡中女子面目素雅干凈,眉心朱砂,連每一根發(fā)梢都彌漫著平整清澈的味道。
寂淑儀的臉。
百里汐心中停跳一拍,捏捏自己的臉皮,“厲害,果真如出一轍?!?br/>
“奴家做了兩件事情,第一,奴家把所有的羅剎都放出來,尤其對四大世家,現在外面大概很亂吧。第二,奴家給你披了一層‘皮’,天下所有人看到你,都以為是看到了暮云真人的女兒?!毙旆蛉诵πΓ氨緛硪膊m不了多久,寂月宗差不多要追查過來了?!?br/>
百里汐翻了個白眼,“你以為這樣就能動搖他們嗎?”
寂月宗是世家中最標準的修仙地兒,在那里打個噴嚏都是滿口仙氣兒,斬斷塵根啊,遠離俗事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當年她去靈樞學堂聽課時算是滿滿地見識到,一個屁大點兒的小孩在她那邊稀里哇啦瘋鬧哭跑,到寂月宗這兒整得就差出家了。
她真心覺,寂月宗特別可怕。
想靠變化寂淑儀的幻術來混淆寂月宗心神,教得露出破綻黑霧趁虛而入,癡人說夢。
徐夫人說:“聽聞暮云真人這位女兒,當時與寂月宗幾大弟子相交甚篤,師門之情切切,你覺得,寂月宗宗主見到有人假冒成他的師姐,會有如何反應?”
見女人瞳孔微微皺縮,徐夫人好似想到未來發(fā)生之事,放聲而笑,抬手拈蘭花訣,四處黑幕刷啦啦抽分剝離,退下漆黑世界的浪潮,外界打殺的聲音一下子涌入耳里。
還在靈印寺。
只不過不再是之前那個秋風蕭瑟,寧靜怡人的靈印寺。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羅剎妖獸四處橫行,嘶嚎大叫,紫黑魔氣游走蛇龍,仿佛有一條巨大的黑色泥流橫垣在山群之中,各家弟子在魑魅魍魎中奔波廝殺,纏斗不休,劍光飛天,金鐵交鳴,血濺黃沙。
百里汐抬首一看天空,黑氣血光,遠處浮動,又看靈印寺,寺廟天頂一片烏黑,絲絲縷縷黑氣從廟頂騰入空中擴散漾開,當真如徐夫人所說,以靈印寺為中心,將大半中原變成了另一個喚妖谷。
“咦,那是——”
身后有寂月宗弟子驚呼,百里汐剛一回頭,黑氣纏繞手腕,竟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把劍,刺向那血戰(zhàn)中的弟子。
她眼見著手中鋼劍劃破風聲,刺破弟子胸膛,他驚愕地吐出一口血,顫顫道:“寂……師姨……?”
旁邊另幾名寂氏弟子大驚,顯然是不認得寂淑儀的臉,紛紛舉劍,百里汐身邊一羅剎見狀,保護她似的朝弟子們噬咬沖去。
亂斗中百里汐心中仰天長嘯,完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此時靈印寺相斗陷入膠著,惡鬼突現,橫行霸道,各大世家受襲,首當人力在于清剿抵御妖魔,救助城中災民,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支援,羅剎妖魔打不退,即便用術法轟炸個半死,那血肉又迅速長出來,紫黑魔氣擾人心智,又不得不分出心神念誦凈心咒,心念只差又涌出許多被黑氣侵蝕上身的弟子,明明心知靈印寺為黑氣源頭,卻有重重羅剎把守,怎的也沖不進去,打破這血雨格局,十分煎熬。
百里汐就拿劍站在這群羅剎里頭,誰來砍誰。
滿山妖氣血腥中,突然濃厚的烏云碾壓而來,一道明亮刺眼的驚雷直劈進山谷之中!
熊熊白色烈焰極快地蔓延焚燒,此后接連又是數道雷光,如蒼龍現世動九天,在地面山谷間掀起凌厲白光,掃蕩每一寸妖魔侵蝕的土地。
眾苦戰(zhàn)的寂氏弟子面露喜色。
百里汐暗暗吐口氣,來了。
不過半柱香,大半山峰妖魔被燒得干凈,剩余各家弟子去追擊其他流竄的羅剎,靈印寺院內一時間空了大半,只有雷火燃燒聲噼噼搫?chuàng)?,焦焚的空氣中,她一眨眼,青袍男子就出現在她眼前,金色蓮紋,袖擺與衣帶隨腥風微微飄動,手提一把精芒大作的仙家長劍。
百里汐遠遠凝視他,覺得好像有很久沒見過他了,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覺得,寂流輝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比月亮還好看。現在這個人也在看她,目光一寸寸刺畫她的臉,仿佛要把她整個地切割開瞧個通透。
就算旁人識不得,百里汐也曉得他生氣了,清俊面龐上雪霜一片,眼底層層結了冰,有什么在冰封之下瘋狂翻滾。
“白夜”在他手中微微震蕩,迸發(fā)出料峭寒意殺氣。
面前的寂流輝,有點陌生。
混亂中一個白衣寂家弟子也冒出來,她定睛一看正是寂黎,寂黎架著一個失去意識半身浸血的少年,是寂白。
寂黎先對寂流輝稟報道:“師叔,弟子找到寂白師兄了!”
又見靈印寺前把守的女人眉目有些熟悉,總覺像誰,見她身穿蓮紋白衫,怒道:“你、你是寂月宗的人,你在干什么?!……誒……?”
寂黎認出了什么,大驚失色,差點架不住寂白,“你……你是……”他眼眶因為憤怒變得通紅,聲音顫抖起來,“你這不知廉恥的妖魔,你竟然變成寂白師兄娘親的樣子,她、她……哪里是你等丑陋魔怪可以玷污的!”
寂黎還沒喊完,百里汐抬起劍,不受控制地朝他攻去。
寂流輝瞬步到她眼前,一掌朝她胸口拍去,這一掌飽含靈力,百里汐肝膽俱裂,被拍飛到七八丈遠。
身子懸了空。
竟是滾到靈印寺后面的懸崖邊。
百里汐耳邊嗡嗡作響,嘴巴依舊一點也張不開,她踉蹌地爬起來,還沒站穩(wěn),白夜雷光干冽地逼近耀了她的眼。
寂月宗宗主溢散而出的氣息非比尋常,寂黎竟有點兒害怕,往后退了一退,肩上的少年微微一動,他轉頭驚喜道:“寂白師兄,你還好嗎?”
寂白睜開血污模糊的眼睛,恍惚地抬起頭,望見了山崖邊,那黃昏一道紅日灼光刺進他的眼,將懸崖邊兩人的身影漫漫掩埋,男人提起了浮光逡巡的長劍。
他驚恐睜大了眼睛,“不……”
來不及與寂黎解釋,寂白推開他跌跌撞撞朝那里跑去。
“師叔不要——!”
百里汐看見寂流輝的眉眼,近在眼前,懸崖呼呼的風聲中,白夜流轉的光芒中,近得可以數一數他的長長睫毛。
寂流輝一劍穿進她的胸口,從她背后捅出來。
喀啦。
掉下懸崖時,有什么包裹住她全身的東西碎掉,化為黑色齏粉,從指間潰散,從發(fā)梢潰散,從臉頰潰散,飛揚飄上天空,溶于黑霧長河中。
男人眼底的冷漠驟然碎裂,她從他震驚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百里汐笑了一笑,終于能說出話來,她被人捅過兩次,不知為什么,這一次比上次,疼好多好多。
她咽著血氣兒說出最后一句話,“替我告訴小石頭,是我殺了寂淑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