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哪一個朝代,宗室都是個特殊的群體。只要跟皇帝的關系不太遠,又沒有造反的意圖,哪怕再沒有能力,再沒有人品,也能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這樣的人當然不免姬妾眾多子孫眾多,二百多年十幾代人積累下來,怎么也能有幾十萬。這幾十萬人不可能個個罪大惡極,但王劍民不打算因此網(wǎng)開一面。在他眼里,報仇就是一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過程,朱皇帝對他的子孫做了什么,他就對朱皇帝的子孫做什么。至于那些人可能無辜,他括蒼派的門人難道個個死有余辜么?既然朱皇帝做了初一,就別怪他王劍民來做十五。
現(xiàn)在的困難是他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在哪里——這個朝代的制度與唐宋不同,倒有點類似前漢,除了太子,皇帝的其他兒子長大后都要離開京城就藩。不管是普通百姓還是武林俠士,沒有人能準確地說出這個朝廷有多少藩王,他們的封地都在哪里,又有多少子孫后代。這個問題倒也難不倒王劍民,他知道歷朝歷代都有專門管理宗室事務的衙門,那里肯定存放著朝廷的宗譜。所以他的第一站是北京城,不僅因為那里住著皇帝,更因為只有在那里才能全面了解朱氏宗室的情況。
到了京城之后,王劍民并未直奔皇宮,他先去了這個朝代管理宗室事務的最高衙門——宗人府。在存放最新版宗譜的倉庫里,他被一本本的“著作”驚呆了。主持編撰工作的官員撰寫了一篇序言,用華麗得肉麻的語言稱贊朱家男人在生育方面的“功績”,說他們有“文王百子之盛”,因為有的郡王生了一百多個兒子。王劍民通過這篇序言得知,大明朝的宗室人口數(shù)量“遠邁前代”,眼下活著的宗室男丁已達百萬余人,遠遠超出他的預料。如果再加上這些人的妻妾和女兒,朱家宗室的人口至少有兩三百萬之多。
“這哪里是人生孩子,簡直是豬下崽子?!备拐u了一番之后,王劍民不得不承認,報仇比他想象的更困難。這些宗室遍布大江南北,憑他一人之力,顯然不可能將他們一一找到并斬盡殺絕。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的子孫沒有了,他的門派沒有了,他王家連祖墳都沒有了,如果就這樣放棄,將來有甚么臉面到九泉之下去見死去的親人呢?他必須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來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而最有可能向他提供幫助的,莫過于大名鼎鼎的張獻忠。
來的時間雖然不長,王劍民也知道這個朝廷已經(jīng)到了風雨飄搖的地步,最有可能取而代之的,莫過于陜西人李自成和張獻忠。雖說兩支隊伍彼此間尚未有重大沖突,但所有的人都知道,最終君臨天下的只能有一位,也就是說,這兩個人之間最終難免兵戎相見。不知出于甚么原因,張獻忠仿佛對朱家人有更大的仇恨,他所到之處,朱姓王子王孫基本上難逃一死。雖然李自成似乎更得民心,王劍民的心更偏向于張獻忠一方。他想到了投奔張獻忠的主意,但這份心思隨即又冷了下來。
自從揭竿以來,張獻忠先后經(jīng)歷了數(shù)次沉浮,眼下勢頭正旺。不管當初為什么造反,到了眼下這個局面,他心里想的肯定是如何取登基坐殿,殺朱家人不過是順手罷了。如果真的過去投奔,顯然只能東奔西走為張獻忠攻城拔寨,反倒顧不得為自己報仇了。況且他那些武功不過是些匹夫之勇,根本不懂甚么兵法謀略,靠甚么能幫張獻忠戰(zhàn)勝李自成呢?倒不如看看張獻忠可能出現(xiàn)在什么地方,把那一帶的鳳子龍孫“拜托”給他,別處的朱家人再由他自己另想辦法。
為了了解張獻忠的蹤跡,王劍民趁著夜色“拜訪”了兵部等有關部門,也登門“探望”了吏部尚書等有關人士,官府的文件和官員們的言談確實提供了大量與張獻忠有關的信息,誰知這又讓他發(fā)現(xiàn)了新問題:張獻忠和李自成的隊伍活躍于江北,富庶的江南沒有受到這場戰(zhàn)亂的波及。這似乎不是兩位領袖不重視江南,很大程度上也是江南百姓對造反并不熱衷。盡管他們也不喜歡崇禎皇帝,也都說他是個昏庸的君主,可他們沒有遭遇像陜西那么嚴重的災荒,日子還能過下去,就沒有跟朝廷拼個你死我活的想法。目睹過南宋偏安的王劍民不免有些擔心,在北京陷落后會不會有朱家近支割據(jù)南方,再搞出一個南明?江南的官紳肯定贊成,江南的百姓也不會激烈反對,而這卻是王劍民不能接受的。
繼續(xù)調(diào)查分析了十幾天后,王劍民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在初冬的深夜里混進了皇宮,準備殺掉崇禎皇帝和他的妻妾子女,還有唯一沒有就藩的宗室誠王以及他的家眷。他不會告訴世人這場暗殺的始末,但是會在現(xiàn)場留下幾個有價值的證人,向世人證明他這個殺手曾經(jīng)親口說過,他是由分封在河南的福王派來的。這個世界的人們肯定會相信這個說法,他們都知道福王當年深受寵愛,都知道那場爭國本的斗爭。雖說福王會成為皇位的法定繼承人,但一定會有宗室站出來“伸張正義”。讓朱家人自己爭斗起來,他在適當?shù)臅r候添油加醋,這豈不是比東奔西走餐風露宿更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