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
伴隨著“吱呱吱呱”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響停止，兩名壯漢手中的大木工鋸已經(jīng)徹底鋸透了那張胡床上的木箱。
胡床下面流了一大灘鮮血，血液還在順著床板底部滴滴答答。
染血的鋸片看起來是那么的觸目驚心。
“……”
整個世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張著嘴巴，癡癡的望著臺上，瞳孔一顫一顫，喉嚨里卻發(fā)不出哪怕是一點聲音。
他們不確定劉據(jù)是否真的活了，又或者現(xiàn)在的劉據(jù)還是不是人。
“不知天子得知此事之后，又將作何感想？”
此刻他依舊是一個完整的人，與此前不同的唯有身上那套寬大的朝服。
因為他們清晰的看到。
“噗通！”
誰也不曾料到事情會發(fā)展到這一步。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真正的神仙，自然要抓緊時間拜上一拜，活著的神仙肯定比紙片人神仙更加靈驗。
當兩截胡床重新對上不久之后，劉據(jù)的腳居然動了一下，隨后是另一只腳，動作的幅度居然更大！
眾人的眼睛瞬間又瞪得滾圓，身子都不由的僵直了起來。
隨著一人大喊著跪下。
一眾地方官員也是徹底慌了神，一個個拍著手跺著腳，宛如熱鍋上的螞蟻。
緊接著他的手也動了起來，甚至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朝服上沾染了鮮血，同時腰部的位置也已經(jīng)破損，只有上半身的衣物還能夠好端端的穿著，下半身的衣物則完全與上半身脫離了聯(lián)系，需幾名助手幫他提著，才能夠保證不會滑落下去，當眾光了腚。
很顯然，在細節(jié)方面，劉據(jù)已經(jīng)做到了極致。
但司馬遷現(xiàn)在真沒與霍光計較的心情……
這豈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如此在眾人的注視下。
無論是提前準備的裝了血漿的水囊，還是故意染上血漿，還命人環(huán)腰剪開的朝服。
司馬遷覺得自己現(xiàn)在應該怒斥霍光。
下一刻。
臺下的萬千百姓仿佛受到了一股神秘力量的感召，立即向臺上的劉據(jù)下跪膜拜起來。
與此同時。
劉據(jù)主打的就是一個真實，沒有人會來審查他的節(jié)目，自然可以為所欲為。
這樣的人已經(jīng)成仙，至少也成了李廣利介紹的半神，怎么可能……絕不可能！
就在這時。
“……”
霍光則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看來這不是夢……”
任何官員都應該對史官有起碼得敬重，哪怕是天子也不例外，否則史官手中的筆便會教他知道什么叫做殺人不見血，什么叫做秉筆直書，什么叫做鐵骨強項。
腳邊忽然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沙啞聲音，是司馬遷。
“求仙的不是天子么，怎么反倒太子成了仙，這就是天命么？！”
“？？？”
不過今天在這里。
“啊……”
這一幕甚至是的最靠近臺前的人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
“這才是神仙，不死之身的神仙，我此生竟真的見到了神仙！”
在眾人跪拜的過程中。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之中有人發(fā)出了一聲極為壓抑的驚叫。
“不可能，不可能！”
“乃翁這輩子值了……”
這些百姓竟直接對劉據(jù)施起了三跪拜神之禮，一個個虔誠的訴說著心中的祈愿，儼然已經(jīng)將其當做了一尊神仙。
司馬遷也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一般，軟趴趴的攤在了地上，臉上依舊掛著驚詫到了麻木的表情。
“腰斬了竟又活過來了，太子真的成仙啦！”
他不相信劉據(jù)就這么輕易的掛掉了，不接受這個事實！
此前劉據(jù)在他的祖宅中為他驅(qū)除邪祟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太子神仙，我父病重多年……”
“太子神仙……”
現(xiàn)場頓時想起了前所未有的驚叫與熱議：
“騰云駕霧”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仙釀”的濃郁酒氣還在唇齒之間！
“嘩——！”
就好像剛剛只是睡了一覺一般，雙眼也逐漸睜開，與活人一般無二！
“這是？！”
霍光就算是奉車都尉，可自己的父親也是太史令，而他大概率也是要接班的。
我們究竟看了一場怎樣的仙術？
終于。
“拜見太子神仙，請?zhí)由裣少n福！”
“接下來才是見證神跡的時刻，諸位可要看清楚了，萬不可錯過！”
不過助手們很快又走上前去，動作熟練的打開木箱的栓子，將一塊塊箱板放平，最后終于露出了劉據(jù)完整的身軀！
劉據(jù)在助手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造神進度……100%！
這些在后世的“人體切割魔術”中絕對都是沒有的細節(jié)，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后世的魔術是娛樂性質(zhì)，加上血漿節(jié)目就過不了審的緣故，才沒有這樣的細節(jié)設定，畢竟后世的血都只能是綠色。
此刻也跪了下來行拜神之禮，請求劉據(jù)實現(xiàn)他們心中的愿望……
他們只能看到他上半身露在外面的胳膊，和下半身露在外面的雙腿在不斷地活動，但到了現(xiàn)在，他的胳膊和雙腿也已經(jīng)不再動了。
劉據(jù)的上半身還露在外面，劉據(jù)的下半身也露在外面，而那鋸子卻已經(jīng)從他掩于木箱中的腰部鋸了過去……
完了完了，身子果然是徹底被鋸開了，那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這么遠，就算神仙用仙術來救，也必定救不回來了吧？
難道都已經(jīng)成了這個樣子，還能重新接回去不成？
若真是如此。
可是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從未產(chǎn)生過這樣的幻想，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霍都尉，這不是夢吧？”
李廣利高亢而熟悉的聲音終于又在臺上響起，
而且還是一下一下的鋸斷……
“救苦救難的太子神仙，請賜我家一個男丁吧，已經(jīng)連續(xù)六個女娃了……”
“那你踢我作甚！”
“咕！”
霍光此刻依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霍光耳中那刺耳的耳鳴聲終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嘈雜的嗡嗡聲。
隨即眾人立刻陷入了騷亂，大人連忙掩住了孩童的眼睛，女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男人攬住了女人的肩膀，年輕人扶住了老者的身子。
“太子神仙，我命苦啊……”
那幾名助手又重新將胡床擺在了臺中，而后小心翼翼的將上下兩截嚴絲合縫的對在一起，隨后取走了遮蓋橫截面的毯子。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說好的來東萊候神，為什么變成了這個太子表弟成神？
望著親信離去的背影。
朝廷那些個斬首啊、腰斬啊之類的刑罰，豈不是對太子毫無用處？
說著話，李廣利回過身去對臺上的助手做了個手勢！
“?。?！”
“嚶————！”
霍光已悄然退出人群，返回住處奮筆疾書，寫好這封奏疏之后裝入竹筒，蓋上封泥，又占上了雞毛，而后將一名親信叫到身旁：
“此事事關重大，八百里加急送回長安，呈遞天子過目，不得有誤！”
司馬遷吃痛驚叫。
他實在無法想象，甚至有些不敢想象。
他只在想，如果這不是一場夢，那么這件事一旦如實載入史冊，必定會掩蓋這一朝所有史事的光輝，成為萬千史料中最閃耀的那顆星辰。
難以想象，這期間劉據(jù)竟未發(fā)出一聲慘叫。
“請?zhí)由裣杀Ｓ游壹胰硕∨d旺……”
霍光此前還真沒留意，司馬遷何時竟癱在了自己腳邊……而對于這個問題，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霍光只聽到耳中響起一陣嗡鳴，這嗡鳴聲極其刺耳，掩蓋了周圍所有的聲音，也讓他仿佛石像一般僵在原地。
于是他干脆抬腳踹了司馬遷一腳。
看到如此神奇的一幕時。
霍光真心瞧不起那些方士，話說他們此前不是一個個都呈上了書信，爭先恐后聲稱自己有請神的本事，請命協(xié)助劉據(jù)舉辦請神儀式的么？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而是是一場毫無邏輯，超出認知的夢……不是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么？
“諸位父老鄉(xiāng)親！”
那幾名助手還抬著分別放置著劉據(j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胡床，在臺上繞場展示了一周，好像生怕沒人知道劉據(jù)已經(jīng)被徹底鋸成了兩截一般！
“！??！”
公孫卿卻連連搖著腦袋，極力否認著看到的事實，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喋喋不休，
“殿下有仙術護體，絕不可能這般輕易……絕不可能！”
甚至在遮蓋住橫截面之后。
甚至就連已經(jīng)跟隨霍光跑到臺下的地方官員和一眾方士。
胡床與胡床上的木箱立刻被拉開一分為二，又有兩人拿著兩塊毯子遮住了胡床的橫截面，避免里面的情景被觀眾看到。
不過此刻他是真心沒功夫理會這些人。
這可是大漢太子，就這樣當著數(shù)萬人的面，被活生生的腰斬了！
“如今這仙術尚未施展！”
看到這一幕，眾人的瞳孔又劇烈的震顫起來。
立即有幾人走到胡床兩端，而后用力一拉。
而對此李廣利此前已經(jīng)做過解釋，此舉是為了防止里面的情景太過血腥駭人，嚇壞了在場的孩童。
公孫卿不敢說出“死”這個字，就算是符合劉據(jù)身份的“薨”字也不敢說，但他就是這個意思。
畢竟在這之前，他們所跪拜的大多都是一些泥塑或雕像。
“哎呦！霍都尉，你做什么？”
“不必驚慌失措，難道你們忘了在下方才說過，殿下將為諸位顯露最后一個仙術么？”
長安那位熱衷于求仙問鬼，時刻期盼著長生不死、乘龍登仙的大漢天子，在看到這封奏疏后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與表情？
天子求仙，太子成仙？
這是一件多么滑稽而又諷刺的事情……
天子能夠承受的住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