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虛鏡把他們帶到了城郊,這里有面峭壁,下面是奔騰的斷河,走到懸崖邊她就停了下來。
剛出皇城時天色還尚敞亮,走到這里時已經(jīng)逐漸泛起了夜色。
大雪停停落落,此時的天空中的烏云散盡,一輪皎潔清冷的圓月懸在青色的天幕中。
容虛鏡轉(zhuǎn)過身,一眼掃到了遠處灌木叢中試圖躲藏的飛羽軍。
“他們還跟著?!标戺氤几萏撶R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窮追不舍但又無所作為的飛羽軍。
“把他交給陸麟臣吧?!比萏撶R看著古逐月。
很明顯,她的意思是指把尉遲醒交給陸麟臣。
“為什么?”古逐月問。
容虛鏡沒想到他會這么問,倒真的開始思考了起來。
“我不會跟你走的?!惫胖鹪略谒伎汲鼋Y(jié)果來之前,先給出了自己的選擇結(jié)果,“尉遲醒還有救的?!?br/>
這種感覺很難說明,他背著尉遲醒,明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有某些無法言說的力量在流動。
他曾經(jīng)無意中探查過尉遲醒的脈博,那時候他的氣息很亂,卻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有兩種不同的力量在對撞著。
古逐月想,他現(xiàn)在感受到的,也許就是其中某一個,躲過一劫后殘留下來的一些。
也許是能救命的。
“你是帝星!”容虛鏡難得有些語氣波動,她覺得古逐月荒唐至極。
尉遲醒是霸星,是他未來注定的一生宿敵,他早日長眠于此,不恰好免去了天下生靈涂炭,輕而易舉求得和平的一統(tǒng)。
可現(xiàn)在古逐月不顧身處之境,非要去救他。
“尊位,”陸麟臣還不是很能習(xí)慣把眼前這個人稱呼得如此恭敬,“沒有尉遲醒,他現(xiàn)在還在逐鹿林做著馬奴的活,過著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一生?!?br/>
“尊位說是命運注定他成為帝星,我卻覺得這跟尉遲醒脫不開關(guān)系?!?br/>
容虛鏡忽然抬起眼,看向了陸麟臣的眼睛。
“你自己都不信的話,”容虛鏡淡淡得說,“還想拿來說服本座?”
陸麟臣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其實他很少有這種說話拐彎抹角的時候,但也沒想過這么容易就被拆穿。
他心里其實已經(jīng)七七八八接受了古逐月是帝星的事實,但他還是總想讓自己相信讓古逐月變得不一樣的,是尉遲醒。
甚至還想讓容虛鏡也相信。
可自欺欺人,終究只是自欺欺人。
“這是命數(shù)使然?!比萏撶R說,“他是命定的帝星,沒有尉遲醒,他還有我?!?br/>
古逐月聽著容虛鏡的話,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因為好笑,也不是因為開心。
只是很簡單的,因為想笑。
他孑然一身走過了十來年,在最底層掙扎著活著,看過了人世間最丑陋的一幕又一幕。
連他自己都快看不見希望的時候,尉遲醒出現(xiàn)了。
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容虛鏡出現(xiàn)了。
尉遲醒如果真的死了,古逐月也無法準確表達自己心里到底有什么感受,但有一種感覺很清晰。
原本就空蕩蕩的心里,更是缺了一塊。
“尊位?!惫胖鹪掳盐具t醒往上稍了稍,然后看著這個從生來就站在神壇上的人。
“你……”容虛鏡想告訴他不必如此相稱。
“尊位?!惫胖鹪略俅螐娬{(diào)這個稱呼,“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比如你可曾嘗試過去過最普通的人的生活,比如你是否有過舉目無依的時候?!?br/>
“再比如,你是否明白什么是一無所有。”
容虛鏡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但她感覺到了古逐月的難過“沒有?!?br/>
“當(dāng)然,”古逐月笑了笑,“如果有才奇怪了?!?br/>
陸麟臣有些發(fā)愣,他似乎不太能聽懂兩個人在打什么啞謎,但他發(fā)現(xiàn)容虛鏡對古逐月是真的不一樣的。
對除了古逐月以外的任何人,無論是天潢貴胄還是平民百姓,站在她面前,她都只是冷冷地掃一眼。
但和古逐月說話的時候,她微微仰著頭,神情平靜而有耐心,她在認真地聽他說的每一個字,對每一個問題做出回答。
哪怕沒什么用。
真的只是因為古逐月是帝星?陸麟臣有些不相信。
但他仔細追著這一絲疑問下去,又會發(fā)現(xiàn)找不到任何證據(jù)來支撐自己的猜測。
容虛鏡是冷的,她對這個世界都是冷的,非要說對古逐月有什么不一樣,充其量只能說是耐心了很多。
而這份耐心,她也表現(xiàn)出來了產(chǎn)生的原由他是星算等待千年的帝星。
毫無破綻并且理所當(dāng)然。
“我在孤獨的荒漠上行走,”古逐月說,“天上忽然有顆星星為我閃耀,伴我前行。如今他快隕落,我想做一些凡人力所能及的掙扎?!?br/>
“你明白嗎?”古逐月輕聲問。
容虛鏡沒有回應(yīng),她淡淡地看著古逐月,眼神里什么情緒都沒有,就像是在看一朵花,一粒塵埃。
但偏偏換做別人,她又絕不會看得這么久。
“好。”容虛鏡說。
古逐月沒有辦法行禮,只能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謝什么。
“你去哪兒?”古逐月發(fā)現(xiàn)容虛鏡朝著來的方向走過去。
這一次容虛鏡沒有回答他,她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飛羽軍。
銀色的纏枝發(fā)冠在她的頭頂無聲成型,晶瑩剔透的寶石不斷有星輝流轉(zhuǎn)。
容虛鏡張開五指對著飛羽軍,然后輕輕地收掌。
溫和的星光帶著潛伏在叢林中的追兵消失了,天上清冷的圓月照耀著懸崖邊的四個人。
一只巨大的海東青從圓月中振翅而出,它靠在懸崖邊扇動著翅膀,等待著崖邊的人。
“這是容虛鏡的?!惫胖鹪赂砂桶偷亟忉專噲D打破詭異的尷尬。
“知道?!标戺氤笺躲兜攸c頭,似乎覺得有些不夠,他又補充了半句,“我見過?!?br/>
然后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樹林中有寒鴉驚起,撲閃羽翼的聲音在寂靜的天地間顯得十分惹人注意。
“那個……”陸麟臣有些結(jié)巴,“那個、對、對不起,我有些失態(tài)?!?br/>
古逐月仿佛在思考什么,聽見陸麟臣的道歉后,回憶了許久才記起來,他可能是在為打傷了自己而道歉。
“沒事,”古逐月說,“關(guān)心則亂?!?br/>
“你說他還活著?”陸麟臣問。
古逐月點點頭“我見過很多死人,尉遲醒絕對還活著?!?br/>
陸麟臣把啟陽夫人放到了海東青的背上,走回來探查尉遲醒的鼻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頭看著古逐月。
“沒有呼吸?”古逐月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結(jié)果。
陸麟臣點頭“老實說我最好的朋友快死了,我現(xiàn)在心里亂遭遭的,也想不出來什么對策?!?br/>
“老朽有一法?!庇幸粋€聲音從周圍傳來,兩個人環(huán)視一圈后卻沒有看到人在哪里。
“尉遲醒脖子上的鑰匙,”周海深說,“長話短說,你們也別找了。照我說的去試試就知道了?!?br/>
“前輩請講?!标戺氤继痤^,對著天空說話。
周海深忽然有點懷疑陸麟臣的智商,說了在尉遲醒的脖子上,這個傻大個兒還抬頭看天。
“這兒呢這兒呢?!敝芎I钫f,“云中劍是蒼古神樹的孕育出來的,它造成的傷口無法愈合。尉遲醒的身體里還有一股力量在游走,否則他的血早就流干了?!?br/>
“什么意思?”陸麟臣問。
“意思就是,”古逐月解釋道,“他心臟的傷口無法愈合,但是有股什么力量在護著他的心頭血?!?br/>
“對,”周海深點頭,然后他又忽然意識到遠在千里外的兩個人并不能看見自己點頭,“上雪山去,找到神樹,也許還能救他?!?br/>
“也許?”陸麟臣有些驚訝。
古逐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一驚一乍的“也許也要嘗試一下?!?br/>
“聞月來?!惫胖鹪陆衅鸷|青的名字。
聞月來振了振寬闊的翅膀,作為對古逐月的回應(yīng)。
“送她去……”古逐月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尉遲醒從未說起過他的家鄉(xiāng)到底在哪里。
尉遲醒只知道一個泊川。
茫茫草原,他到底是從未聽聞過自己故鄉(xiāng)的確切地址,還是不愿意提起那個地方。
“泊川鐵王都。”陸麟臣說,“那是胡勒都城?!?br/>
聞月來用尖喙拱了拱古逐月的肩膀,仿佛是在示意古逐月也上去。
“你能去念渡一?”古逐月問它。
“我送啟陽夫人會鐵王都,你去念渡一?!标戺氤颊f。
古逐月看著聞月來琥珀般的眼睛,他絲毫沒有猶豫“好?!?br/>
飛羽軍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就被帶到了重華山下。
山前小小的開闊地帶里擠了無數(shù)個銀鎧的將士,他們剛一站穩(wěn)就開始推推搡搡。
容虛鏡站在上山的萬步梯上,背對著飛羽軍。
“不必跪了?!比萏撶R沒有回頭,就知道這些反應(yīng)過來的人急急忙忙地準備跪下。
“本座無心為難你們,”容虛鏡說,“從哪里來回哪里去?!?br/>
容虛鏡心里有些煩躁,一步步往上走著,想借著走動來散散心里的郁氣。
“尊位?”容硯青本來在萬步梯上漫步冥想,身邊有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抬頭一看,竟然看見了容虛鏡。
容虛鏡仿佛沒有聽見,自顧自地往上走,容硯青感覺有些不對勁,連忙加快了步子追上來。
“尊位!”容硯青追平了她。
容虛鏡回過神來,轉(zhuǎn)頭看著他“說。”
被她這么一看,容硯青原本要說的話竟然一下就忘記了。
“帝星已出,”容虛鏡說,“以后下山身份尷尬,若無必要,少跟靖和的人接觸。”
容硯青愣住了,他不止一次偷偷觀測過帝星的運行軌跡,無論如何也不該是今天現(xiàn)世。
“怎么是今天???”容硯青問。
“本座犯了門規(guī),”容虛鏡說,“即將進重華境受罰,去叫司星觀記錄在案?!?br/>
容硯青停住了,他腦海中無數(shù)個想法交織在一起,等他思考出結(jié)果后容虛鏡已經(jīng)走遠了。
“尊位!尊位!”容硯青三兩步并跨追上了她,“這樣這樣,尊位,真有錯,尊位告訴我,我盡力去彌補,司星觀的記錄是要留給后來的門人參閱的,就算尊位……”
“容硯青,”容虛鏡打斷了他,“錯了就是錯了?!?br/>
“尊位……”容硯青欲言又止,他看著容虛鏡的神情,忽然又覺得自己應(yīng)該把話說完,“有時候,也并非一定要如此墨守成規(guī)的。”
容虛鏡停了下來,轉(zhuǎn)頭冷冷地看著容硯青“身在長老之位,你就是這樣執(zhí)掌各項事宜的?”
“呃……”容硯青突然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坑,“也不是這樣的……”
容虛鏡冷冷地看著他,容硯青心虛得不行,又將模棱兩可的語言范圍再縮小了一些“不是……”
“活得真復(fù)雜?!比萏撶R說。
所有人,寧愿選擇自欺欺人,也不肯面對既定的事實。
他就是帝星,他卻不愿意面對。
尉遲醒已經(jīng)死了,他也不肯認清。
容虛鏡跨步往上走,步調(diào)越來越快。
“容硯青,”容虛鏡忽然停了下來,望著一臉虛驚后放松下來的容硯青,“一無所有是什么感覺?”
容硯青被問住了,他從沒想過這種問題會是從容虛鏡的嘴里問出來。
“尊位問這個做什么?”容硯青有些愣。
“有人告訴我,”容虛鏡說,“他一無所有,所以很珍惜他唯一的星辰?!?br/>
容硯青被這無頭無尾又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話搞得很是不知所措,他真的努力去嘗試理解容虛鏡到底想問什么,但他還是弄不懂。
“呃……”容硯青隨意胡謅,“大概就是,千金不換?一生難忘?”
“本座問的是,”容虛鏡說,“什么是一無所有?!?br/>
“算了?!比萏撶R轉(zhuǎn)頭接著往萬步梯上走,威嚴的星塵神殿蹲踞其上,將她襯得纖弱而渺小。
“尊位!”容硯青忽然在身后叫她,容虛鏡停下來后,他繼續(xù)說道,“此言若出自帝星,尊位也許不必太過在意?!?br/>
“生而為王,他注定一生孤獨?!?br/>
容虛鏡繼續(xù)往上走,她沒有回應(yīng)容硯青,她無法告訴容硯青,只要是古逐月說出口的,她就無法不在意。
古逐月說他一無所有,容虛鏡就想把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眼前。
古逐月說他害怕他那顆唯一的星辰隕落,容虛鏡就想把漫天星辰都引到他的眼前。
她想讓他在寂寥的人世中,不再活得孤獨而無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