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王凝之搖著扇子走在前頭,瞧了瞧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心情舒暢。
撥了撥手上的白玉扳指,這是左連陽送給自己的,至于其他人送的那些,都在后頭徐有福帶著人拎著呢。
“有福啊,那幾個出門著急,沒帶好東西的,不是說過兩日送來嗎?到時候按老規(guī)矩辦?!?br/>
徐有福笑呵呵地跟在后頭,點頭答應(yīng),“公子放心,還是老規(guī)矩,送來的收下,不送來的上門去要。”
“沒錯,”王凝之點頭,“大家都是謙謙君子,當然要說話算話了,我們這也是為了保護他們形象,可不能讓我的好兄弟們被人家戳著脊梁骨說什么言而無信?!?br/>
進了院子,瞧見燈已經(jīng)亮了,綠枝也在門口晃悠著點走廊上的燈,王凝之一個眼神,徐有福便點點頭,打算帶上東西先溜,結(jié)果綠枝這個眼尖的,一扭頭看見,就走上來,“公子,您回來了?!?br/>
王凝之‘嗯’了一聲,“你們用過晚餐沒?”
綠枝笑了起來,“我們在師公家里用過了,給您準備了茶水,解解酒。”
進了屋子,謝道韞就坐在桌前,王凝之湊過去一瞧,這是在給‘青青草原歷險記’上色呢。
瞧著那一只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羊,被涂上了各種顏色的羊角,王凝之點點頭,“夫人當真是蕙質(zhì)蘭心啊,我就這么隨便一提,你真的能做出來這些,這可比我剛畫出來的好看多了?!?br/>
謝道韞笑了笑,“我有什么法子,上次涂了一副,小妹就說特別喜歡,這就從一樁子買賣,變成個長久事兒了?!?br/>
王凝之‘哈哈’笑了起來,接過她遞來的茶杯一飲而盡,很是豪邁地說道:“夫人,今兒有幾個人都送了我不錯的禮物,還說過兩日給我們拿些南邊的珠子來,到時候給你做一串手鏈兒,你覺得好不好?”
謝道韞沒好氣地掃了一眼,“你不會又敲詐大家了吧?”
“天地良心啊,夫人,我真沒有,”王凝之十分嚴肅地回答,“這都是大家感情好,我一過去,就一股腦地非要給我,推都推不掉,有時候,人緣太好,也是一種煩惱?!?br/>
“是,”謝道韞皮笑肉不笑,“王二公子威名在外,大家又很熟悉你的行事作風,這時候不主動奉上,等你去要的時候,那就不是這點兒東西能混過去的了?!?br/>
“上次我還瞧見你那書房里頭,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除了你自己弄得,剩下的估計都是大家給你的吧,二公子財大氣粗,你那書房,都快變成庫房了。”
王凝之略顯尷尬,干笑了兩聲,“夫人別這么見外,我的就是你的,這是咱們的庫房。”
“喲,這就給自己拉攏同盟了么?”謝道韞眨眨眼,“是怕爹娘查問起來,想讓我給你擋在前頭?”
“嗨,你這話說的,咱家一向都是女主外,女主內(nèi)的嘛,面對家里的困難,你當然是要迎頭而上了?!蓖跄叩剿砗?,給她捏著肩膀,十分溫柔地說道。
開玩笑,外頭的還好說,家里的當然要讓謝道韞來抗了,她一句話,爹娘都會聽,要是換成自己,那又是一頓板子。
“好啦,不跟你扯這些沒用的,明兒我要回家去看看娘親,你陪我一起去?!敝x道韞拍掉他的手。
“沒問題,夫人有需要,為夫那是義不容辭的。”
“身上一股酒味,臭死了,快去洗洗,我還要涂完這些才行?!?br/>
王凝之點點頭,又說道,“不行的話,咱們就讓匠人們來弄這些好了,徐婉她們最近也打算把生意再弄得大一點,你覺得行不?”
謝道韞想了想,回答,“我最近也在想這個,但是有個問題,就是這種圖畫,畢竟過于簡單,如果放出去的話,市面上估計會有很多抄襲之作,到時候反而得不償失。”
王凝之皺了皺眉,“不錯,這些和名家山水不同,稍微有些繪畫底子的,都能臨摹,這樣吧,我再想想,有個好主意的時候,再來研究?!?br/>
……
夜色濃重。
城外的山路上,王渙之靠在一棵大樹旁邊,手里捏著一張紙,看過一次又一次,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疊好了,放在信封里,藏進胸口里。
身邊的小廝遞過來干糧,問道:“三公子,你去車里頭休息會兒吧,天亮了咱們也就到了,這一路上奔波,累壞了吧?!?br/>
王渙之咬了一口餅子,喝了口水,搖搖頭,臉上雖然有些疲憊之色,眼神卻很是明亮,望了望天邊的月亮,說道:“我一直都在車里,悶得慌,這會兒外頭坐坐,你叫大家先睡會兒,這就要到了,咱們天亮了再走。”
“這回您在江州論學,勝過那么多學子,連豫章出來的阮氏子弟都比不過您,大公子還來信夸獎,我還聽說二公子也回來了,這次家里肯定會給您來一場慶功宴,到時候再去江州書院學上幾年,說不準能比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強呢?!?br/>
王渙之嘴角露出個微笑來,輕輕搖頭,“我志不在此,倒也沒什么,只是這次我回來,我不打算再去江州了?!?br/>
“???”
“我要去錢塘,萬松書院讀書?!?br/>
小廝有些擔心地說道:“可是您以前都不想去錢塘啊,說要找個非王家的書院,而且這次在江州論學,和張俞也有些矛盾,那地方可是他們張家的地盤。”
“沒關(guān)系,二哥能在錢塘混得開,我一樣可以,”王渙之淡淡笑著,“而且,錢塘有我想見的人,做的事,總是要去的?!?br/>
……
陽光灑落大地,將這個世界重新點亮。
推開窗,王凝之哈了一口氣,抖了抖,又將窗戶關(guān)上,回頭:“令姜,多穿點兒,今兒已經(jīng)有些冷了?!?br/>
謝道韞端坐在案幾后,已經(jīng)將早點用完,撇撇嘴,“早知道了,都這個時辰了,你才起來,要是靠你提醒,怕是我們都要凍死了?!?br/>
谷柙說著話,把手里的盤子遞給綠枝,綠枝帶著笑,接過出了門,而王凝之則嘟著嘴,很是不滿:“那你怎么不跟我講一聲?”
“怕是冬日里的寒風都不能讓你這個懶蟲精神起來,這點兒風最多就是給你提提神,”謝道韞站了起來,嘴上說著無所謂,還是把桌上的茶水往前推了推,“喏,喝口熱茶就暖和了?!?br/>
銀狐皮子大衣披上,王凝之踏出屋子來,瞧著已經(jīng)有些落霜的樹枝,吩咐一聲:“有福,去把咱們從京城買來的那些厚實大衣和毯子也帶上,去了給丈人和外姑,還有家里爹娘的,師公的,都準備上了嗎?”
徐有福答應(yīng)著,說道:“公子放心,剛回來我就都分好了,就等著您吩咐,就可以給拿過去了?!?br/>
“好?!蓖跄疂M意地點點頭,剛要抬腿,謝道韞卻站在門口,叫住了自己。
“夫君,家里別的長輩呢?王家的長輩應(yīng)該很多吧?若是不給他們分……”
王凝之擺擺手,又走過去兩步,牽起她的手,“不用管他們,若是都要分,那還得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家伙,能給家里人準備些就不錯了,誰還管那么多?”
謝道韞笑了笑,順著他往外頭走,“你倒是說的輕巧,我可沒見過哪個自私自利的人會給家里的仆役們都準備些小禮物?!?br/>
“唉,”王凝之故意擠眉弄眼,“這都是有恩之人啊,我小時候每次想溜出去,不都是靠著大家?guī)兔ρ谧o么,總是要懂得感恩的?!?br/>
“好,我夫君說什么都是有道理的,”謝道韞給他緊了緊衣領(lǐng),“天氣是漸漸冷了,希望大侄兒可以早些來這世上,還能瞧瞧今年的花?!?br/>
“這小子懶得不行,到現(xiàn)在都不肯來,估計也是個散漫的性子,到時候肯定會被大哥狠狠教育。”王凝之聳聳肩,暢想著,卻被狠狠擰了一把,不由得委屈巴巴。
謝道韞橫了一眼,“大哥和大嫂都是認真的人,孩子必然也是像他們一樣,用不著人操心的那種,你以為都像你似的?”
本來是打算借機教育一下丈夫,讓他不要再那么懶散的,畢竟自從離開京城,丈夫就又一次毫不猶豫地恢復(fù)了往日里那種貪玩好嘴的樣子,雖然和之前在京城憂心忡忡,強顏歡笑的樣子比起來,謝道韞更喜歡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但一想到自己已經(jīng)嫁過來這么久了,居然還是不能讓丈夫變得勤快些,便覺得改造丈夫的工程,任重而道遠。
做個清貴公子,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這當然是好事兒,但這么懶散,著實令人惱火,多少也該做些學問才是,一來給自己找點兒事做,二來也能顯得自己嫁過來,對丈夫是有些幫助的。
更讓人惱火的就是,因為丈夫的這種懶散,搞得自己現(xiàn)在也過的隨意了很多,上次居然在大上午的就趴在他身上睡著了,這哪兒行?
但是,王凝之的回答,就讓謝道韞瞬間打消了利用還未出世的侄兒來教育他。
“沒事兒,我雖然懶一些,但你勤快啊,到時候咱們的孩子肯定會像你一樣的,不用擔心?!?br/>
王凝之一臉的真摯,讓謝道韞非常無奈,又掐了他一把,低聲,“八字沒一撇的事情,別瞎說。”
雖然是最熟悉的地方,但大半年沒回來,尤其是如今不再是個姑娘,而是已經(jīng)為人妻子,謝道韞也對這小小的山陰城很是喜愛,兩人便不坐馬車,而是慢慢踱著步子往前。
一路走來,瞧著這眼前的一切,聽著丈夫在耳邊絮絮叨叨,謝道韞雖然臉上不見神色,但嘴角還是勾勒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這樣的日子,確實就如自己婚前所想,幸福又愜意。
城里的幾家鋪子,還是那老舊的家當,但里頭飄出來的香味兒卻依然令人著迷;青石板路還是高低不平,走起來卻覺得妙趣橫生;鉆入鼻尖的花香里混著些泥土的氣息,這才是人間應(yīng)該有的樣子。
走上前一步,輕輕挽住丈夫的手臂,謝道韞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和丈夫都是會稽長大的,可從始至終,都沒有一起在這里慢慢走一次,一個人眼中的風景,和兩個人的風景,恐怕也會有些不同吧?
似乎感受到妻子的心意,王凝之也淡淡笑著,腳步漸漸放慢了些。
陽光落在他們二人的肩頭,就如這清晨一般明朗溫潤,宛如一副畫中景象。
仆役們都很懂事地落后幾步,不打擾主子的時刻。
不過——
眼巴巴地看著前頭兩個人隨意信步,走在山陰城這熟悉的世界中,浪漫而輕松,跟在后邊的謝玄臉都快擰成個包子了。
雖然這兩人,一個是自己的大姐,一個是姐夫,而且大家都是在這兒長大的,但對于謝玄來說,屬實是不能理解到他們心意的。
自己這幾天,過得很不舒服,自從大姐回來了,謝玄的快樂小日子也就結(jié)束了,首先,大姐剛一到家,還不是謝家,就派人來把自己給綁了過去。
在被綁的過程中,謝玄還是努力抗爭了的,但二姐親自監(jiān)督,就算是平日里和自己關(guān)系不錯的幾個兄弟,那也是不敢多說一句話。
然后,在四仰八叉地被吊在架子上大半天之后,才算是見到了大姐,可見到了,也沒給自己個好臉色,好說歹說才把自己放下來吃了個飯,結(jié)果就這一頓飯,又出了問題,在跟姐夫溝通了自己的偉大計劃之后,姐夫前腳還信誓旦旦地要給自己寫個行動綱領(lǐng),到了第二天就轉(zhuǎn)臉不認人了。
就為了幾壇子酒,又是被嚴刑拷打了一頓,最終迎來了考試環(huán)節(jié)。
本來是打算寫個差不多的文章,來讓大姐放心的,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越寫越飄,越寫越把心里話給說了出來。
結(jié)果就是抄了一天的論語。
好不容易算是逃過這一劫,剛打算找個機會溜走,大姐就讓人把自己提溜出來,要一起回家。
回家,當然是愿意回家的,王家真是太恐怖了,尤其是有了大姐以后的王家,謝玄已經(jīng)下定決心,以后輕易不登王家的大門了。
還是自己家里頭好,但那是在大姐不在的時候啊,現(xiàn)在這兩口子要一起去謝家,那豈不是說,這次變成自己單獨受罪了?
在王家的時候,還有好兄弟王獻之一塊頂著,雖然這個好兄弟很多時候都不靠譜,但多少也能對自己飽含感情,再加上王五哥扛在前頭,自己也算是能混一混。
可回了謝家。
徒嘆奈何!
紫筆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