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存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透著一股失望，“做錯了事情還死不悔改?！?br/>
    他眼中的嫌惡像是一把利刃插進(jìn)她的心口，王瑩子鼻子一酸，眼睛里閃爍起淚光。

    她挺直了背脊一聲不吭，也硬是不肯跟著許存康走，兩人僵持了一會，許存康覺得她已經(jīng)無藥可救了，松開手，搖搖頭，失望地轉(zhuǎn)身走出臥室。

    “你媽媽若是知道你是這樣的孩子，一定很難過。我不想讓她今后有更多的難過，所以我們會給你找一個更適合你的環(huán)境去生活?！?br/>
    王瑩子瞬間臉色蒼白，眼眶里打轉(zhuǎn)的眼淚嘩嘩往下掉。

    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沖上去緊緊抓住許存康的手，帶著哭腔的聲音，“是媽媽叫我這么做的，我有聽話，到底做錯了什么？我不要走！”

    許存康渾身一僵，轉(zhuǎn)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啞聲問，“你說什么？”

    “是媽媽叫我不要和她玩，還叫我讓班上的同學(xué)也不要和她玩，說橙橙是個壞女孩。”王瑩子哭哭啼啼地告狀道，“橙橙早戀，人又兇又高傲，大家都不喜歡她！”

    332

    許存康的腦子嗡地一聲響，他的耳邊不斷重復(fù)著王瑩子的話，雙手不受控制地緊握成拳，身體顫抖。

    王瑩子天真地以為這樣說，就能讓許存康討厭橙橙，也讓他知道自己是聽媽媽話的乖女孩，卻沒料到許存康聽了她的話，臉色突然變得可怕。

    王瑩子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看著他陰沉的面孔，大氣也不敢出。

    她隱約感覺自己或許說錯了什么，卻不知道是哪里說錯了，只能忐忑無措地站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時，客廳傳開開門的聲音，許娟溫柔的嗓音響起，“老公，你回來了？瑩子也回來了？”

    只見到他倆的鞋，卻沒見到他倆的人，也沒有人回答她，許娟放下手中的菜，朝著樓上走去。

    王瑩子聽到她的聲音，如獲大赦，越過許存康便沖了出去，迎面撞進(jìn)許娟懷里，差點將她撲倒。

    許娟摟住她，笑得有些無奈，“莽莽撞撞的干什么？”

    王瑩子從她懷里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是兔子，明顯剛哭過，臉上淚痕未干。

    許娟一愣，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心疼的語氣，“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學(xué)校被誰欺負(fù)了？”

    話音剛落，一道巨大的聲響，嚇了她一跳，猛地抬頭望去。

    許存康一腳將門口的椅子踢翻了，大步走到許娟面前，直勾勾地望著蹲在地上的她，臉上覆蓋著一層寒氣。

    王瑩子顧不上害怕了，緊緊抓著許娟的手，哭著喊道，“媽媽，你快告訴爸爸，是你讓我不要跟橙橙玩，還讓我告訴大家都不要和橙橙玩，我有聽你的話，我很乖，不要將我送走，嗚嗚……”

    許娟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呈現(xiàn)灰白的狀態(tài)。

    巨大的心慌將她籠罩，她連忙站起來，踉蹌兩步，就要伸手去拉許存康的手，迫切不安地看著他，“老公，你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你不要聽小孩子胡言亂語……”

    只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許存康便用力甩開了她的手，許娟猝不及防，被甩出去老遠(yuǎn)，摔倒在地，額頭在扶梯上撞得發(fā)出一聲悶響。

    許存康臉色鐵青，不為所動，許娟不安地望著他，淚水嘩嘩地流下，“你連解釋的話都不能聽我說嗎？在你心里，橙橙就這么重要，讓你失去理智，失去思考問題的能力？”

    “解釋什么？”許存康氣得胸口直起伏，額際青筋似要爆裂一般，他望著許娟，第一次覺得這個跟自己同床共枕了這么多年的女人是這樣的陌生，陌生到仿佛自己從來沒了解過她，陌生到此刻看著她的眼淚，他竟不像是往常一般心疼。

    “我很理智，也沒失去思考問題的能力，所以才能分辨她的話是真是假?！痹S存康失望地望著她，“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的目光像是針扎在她的臉上，許娟四肢都開始冰涼。她很聰明，知道一味的狡辯只會激起他更反感的情緒，這種時候，最下策才是最上策，她得承認(rèn)，棄一步保局。

    她深呼吸一口氣，含著淚的眼睛望向他，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淚光閃爍，硬是沒有掉落下去。許娟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蒼白的面孔，瘦弱的身體也是搖搖欲墜。

    “是呀，我為什么要這么做？做出讓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被自己厭棄的人。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我開開心心地準(zhǔn)備了一桌子菜，等著你回來吃飯，蕭蕭也回來了，我還特意去買了送給你的禮物，店員一直對我說著祝福恭喜的話，我暈陶陶的，感覺自己是世界最幸福的女人，蕭蕭都這么大了，我的丈夫還是十年如一日的對我呵護(hù)有加。我迫不及待地回來，猜想著你應(yīng)該也在回來的路上，猜想著你給我準(zhǔn)備的禮物。結(jié)果我回來，等啊等啊，等到一桌子菜都冷了，你沒有回來，而是在另一個家里和你另外的家人吃飯，我就像是被拋棄的局外人，孤零零的等著你。蕭蕭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這么偏心呢？就因為她不是你最愛的女人生的孩子嗎？人世間怎么會有像你這么絕情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你這一盆冷水，澆得我的心刺骨的冷，你太狠心了！”

    許娟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也是顫抖，她望著許存康緊繃的薄唇，一雙眼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漠，冷漠得駭人，似在隱忍著狂風(fēng)驟雨般的憤怒，卻在聽到她的這番話之后，那股憤怒僵住了，眼眸里浮現(xiàn)出一股古怪的神情。

    她一聲一聲的質(zhì)問，帶著絕望的控訴，許存康握緊拳，又無力地垂下，心里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許存康垂眸看向許娟，他的視線定格在她眼角的淚光上。

    許娟見他不說話，沒有伸手扶起她，也沒有開口說不怪她，心里的不安加重，往前探身一點，抓住他的手臂，牢牢的，“存康，我也不想這樣，我只是一時賭氣……”

    許存康笑了笑，“可是孩子又有什么錯呢？”

    許娟咬了咬唇，眼淚簌簌掉落，許存康莫名覺得心煩，拂開了她的手，又說不出一句重話，只是嘆息一聲，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走去。

    許娟想去拉她的手，卻撲了個空，許存康沒有回頭看她一眼，開門走了出去。

    他冷肅的背影，被一道門隔絕在外，房里里頓時安靜得只剩下她抽泣的聲音，和王瑩子壓低的呼吸聲。

    許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心和膝蓋上都是刺骨的冰冷，她臉色蒼白，無措而迷惘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雙肩聳拉下來。

    “媽媽……”王瑩子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想要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許娟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王瑩子猝不及防，被她一掌掀翻在地，臉上瞬間出現(xiàn)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王瑩子捂著臉，驚慌失措地看向她，耳朵里出現(xiàn)了翁鳴的聲音。

    眼前的人突然變得很陌生，猙獰的面孔，陰沉的眼眸，冷冷地看著她，指尖冰涼地戳在她的額頭上，一下又一下，似乎想將她的頭骨戳出一個洞來才能解氣，咬牙切齒，“要不是你媽和我多年朋友，我現(xiàn)在就將你丟到海里喂鯊魚！”

    王瑩子瞪大眼睛，驚恐地后退了一步。

    333

    陸晚接到許存康的電話，聽他在電話里解釋了一番，他替許娟和王瑩子向橙橙道歉。

    陸晚不知道說什么好，等到掛了電話，悶悶地坐在床頭，唐庭衍從浴室出來，將毛巾扔在她懷里，背對著她坐下，“老婆，幫我吹一下頭發(fā)?！?br/>
    他說著，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工作，久久沒有等到她的動靜，發(fā)梢都開始滴水了。

    唐庭衍轉(zhuǎn)頭看向她，見陸晚失神地盯著自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陸晚這才回過神，迷惘地看著他。

    “在想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將許存康的話轉(zhuǎn)告了他，頓了頓，忍不住問，“真的是許娟教唆王瑩子在班上孤立橙橙的嗎？她看著人挺好的呀，況且我媽都去世這么多年了，我爸現(xiàn)在對她又好，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唐庭衍淡笑，一手擦拭著頭發(fā)，一手在鍵盤上敲動，“偷來的東西是始終讓人心里不踏實的。你出現(xiàn)了，分走了原本完整屬于她的人，并且分得越來越多，她開始害怕了?！?br/>
    翌日，接到許秋平的電話，今天是許西的忌日，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拜祭。

    外婆將許西的骨灰?guī)砹薆市，交給許家人之后，便由許家負(fù)責(zé)了安葬。

    橙橙要上學(xué)，唐庭衍是想陪她一起去的，臨時接到工作上的電話，似乎是很要緊的事，為難地告訴她，不能陪她去拜祭了。

    陸晚理解地安慰他沒事，然后獨自上了許秋平夫婦的車。

    她下意識掃視了一圈，沒有看見許娟，張老太太主動地說，“小娟住院了，來不了?！?br/>
    提到許娟住院的事，許秋平似乎頗有微詞，開口道，“小娟自從小西去世之后身體越來越差，聽存康說，她總是做噩夢夢見小西。我在想要不要給她找心理醫(yī)生看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br/>
    “小娟這孩子太固執(zhí)，始終覺得是自己搶了小西的心上人，間接害死了小西，愧疚至今?！睆埨咸珶o奈地嘆息一聲。

    陸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她現(xiàn)在倒是很懷疑，她爸媽的分手，許娟在中間是否真的扮演了什么角色？

    車子在郊外的海邊停下，陸晚下車，看見熟悉的海灘，愣了愣。

    眼前是一片樹林，她認(rèn)出是那晚橙橙被蛇咬傷的地方。

    看著許秋平和張老太太向樹林里走去，陸晚下意識叫了一聲，“小心，里面有蛇！”

    張老太太回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小西的墓地就在這里，我倆經(jīng)常過來，從沒見過有蛇。再說了，這是海邊，又是大冬天的，野外哪里會有蛇呢？”

    陸晚抿了抿嘴角，最終也沒將橙橙被蛇咬傷的事告訴他倆。她和唐庭衍都懷疑，那場意外是人為的，有人故意放蛇想要害死橙橙。

    張老太太已經(jīng)率先走進(jìn)去。

    兩位老人徑直出去很遠(yuǎn)，許秋平才轉(zhuǎn)身沖她招招手，“你看，沒蛇的，不要怕?！?br/>
    陸晚猶豫了半晌，試探地邁出一步，慢吞吞跟上去。

    樹林并不大，走了沒一會兒就看見一棵梅樹下修建著一塊墓地，墓前擺放著新鮮的鮮花水果，蠟燭還燃燒著，有人剛剛來過。

    “應(yīng)該是你爸?！痹S秋平無奈地說，“去年這時候，他在你媽墓前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們來掃墓，才看見他在這里睡著了?！?br/>
    張老太太也跟著無奈地說了一句，“存康這孩子的確是重情重義，這么多年了都沒忘記小西。這塊墓地還是他選的，他說小西喜歡海，喜歡花，便在海邊人工種植了一片樹林，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一年四季都有花開?！?br/>
    陸晚默默地站在墓前，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年輕的面孔，永遠(yuǎn)停留在了二十多歲，明艷的笑容，眉眼間依稀是她的影子。

    一陣風(fēng)吹過，吹得樹葉嘩嘩響，仿佛是風(fēng)在說話。樹林外，許存康也同樣停下了腳步，仔細(xì)聆聽著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一如當(dāng)年，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后座的誰在他耳邊溫柔低語。

    他恍惚了一下，而后手機(jī)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許蕭蕭打開的電話，許存康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接起了。

    “爸！你趕緊到醫(yī)院來看看媽吧，媽快不行了！”許蕭蕭慌張無措的聲音傳來。

    許存康一愣，“怎么回事？”

    “王瑩子今早給我打電話，說媽昨晚一個人偷偷哭了一夜，發(fā)高燒！她打了急救電話，將媽送來醫(yī)院，我現(xiàn)在剛到醫(yī)院，媽情況很不好，她不肯吃飯，只靠著輸營養(yǎng)液維持著……”

    許存康眉頭擰緊，大步朝著停在路邊的越野車走去。

    許蕭蕭在電話里告訴了他地址和病房號，許存康一路狂奔，連闖了好幾個紅綠燈，終于趕到了醫(yī)院。一口氣到了病房門口，差點和推門出來的許蕭蕭急急一撞。

    “爸，你可算來了?！痹S蕭蕭無奈地看著他，語氣責(zé)備，“明知道我媽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你還和她說那些話。”

    許存康捏了捏鼻梁，神情疲憊，現(xiàn)在不是和許蕭蕭討論這些事的時候，他推開她，走進(jìn)病房，徑直到了床前。

    “醫(yī)院說她再不吃飯，這樣躺下去，自己放棄自己，最多還能吊著一年的命?！痹S蕭蕭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他身后，擔(dān)憂又難過地說，“爸，我媽這一輩子都為了你在活，人一輩子很長的，不可能不做一件錯事，我沒有結(jié)過婚，不懂得夫妻相處之道，但我演了這么多戲，多多少少也明白，寬容和包容是維持一段感情的基礎(chǔ)。珍惜眼前人，別等到失去了才明白，‘并非身邊的人不是最愛的人，而是最愛的人已經(jīng)不在身邊’?！?br/>
    許存康沉默不語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人，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沒有絲毫生氣，若不是機(jī)器上顯示著心跳的頻率，他幾乎有種她已失去生命跡象的錯覺。

    許蕭蕭說完這番話，便默默地退出了病房，掩上門，房間里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許存康目光復(fù)雜地落在許娟的臉上，久久地凝視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334

    和許娟夫妻多年，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出于責(zé)任，他以為這么多年的朝夕相處，應(yīng)該會日久生情，可是他心里屬于愛情的那部分，始終只有許西一個人。他覺得這樣對自己的妻子很不公平，面對她，越來越愧疚，她對自己越好，將這個家打理得越好，他就越是愧疚，所以加倍地疼愛她，對她百依百順。自己對她已經(jīng)付出一切，除了愛情，為什么她還要逼他？當(dāng)年結(jié)婚的時候不是說得好好的——“存康，我知道你心里沒有我，我也知道，我今后的人生只能這樣，我不怨也不奢求，更不敢和小西爭什么，你盡管愛她，如果有一天她回心轉(zhuǎn)意，愿意回到你身邊，我也愿意立刻退出，成你們。但在此之前，讓我來陪著你，照顧你好不好？”

    “存康……”病床上的人突然溢出一聲，打斷了許存康的思緒。

    許娟皺著眉頭，似乎在做噩夢，手指下意識抓緊被子，許存康看見輸液管里有血在倒流，連忙將她的手拉開，她卻順勢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存康，我知道錯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錯誤很錯誤的事，我不該這么小心眼，這么壞心腸，但我太愛你，太怕失去你，愛令我變成了一個自己都討厭的女人，怎么辦，存康，我好怕……”

    許存康目光閃了閃，她的手冰涼，覆在他的手背上，一陣顫抖，透露著她的無助，她說著夢話，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落。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很愧疚，我不該這樣對橙橙，我已經(jīng)清醒了，以后再也不會做這種傻事了，存康，你原諒我一次，原諒我好不好？”

    許存康抿了抿嘴角，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心里不禁軟了一下。

    他和許娟結(jié)婚這么多年，她一直是個溫柔得體的女人，連和別人大聲說話都不會，這次居然做出這種事，他甚至有些難以相信。愛讓人產(chǎn)生嫉妒，說起來還是自己做得不好，讓她沒有安感，橙橙的事，他也應(yīng)該承擔(dān)一部分責(zé)任。

    許娟身體不好，作為她的丈夫不該再刺激她，誰都會犯錯，只要心底不壞，就還能有改正的機(jī)會。

    許存康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擦了擦她的眼角，嘆氣，“好，我原諒你了，你快點好起來?！?br/>
    …………

    醫(yī)院有護(hù)工陪護(hù)，許存康第二天早上買了早餐去醫(yī)院看許娟，推開病房的門卻空空如也。

    “爸?！痹S蕭蕭從陽臺上進(jìn)來，將手中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許存康皺了下眉，問，“你媽呢？”

    “她帶著王瑩子出去了，剛走，之前打了個電話，好像是去找陸晚了。”

    許存康愣了愣，她去找*什么？

    毫不猶豫便轉(zhuǎn)身離開了病房，開車直奔陸晚家。

    在車上，他打電話確認(rèn)了一下陸晚是在唐家還是公寓那邊，陸晚說在公寓。

    “怎么了？”她問。

    許存康注視著前方的路況，“你娟姨好像過來找你了，可是……”

    他的話音剛落，陸晚就聽見門鈴響了。

    橙橙去上學(xué)了，坐的同學(xué)小櫻家的車，小櫻外公家也在這個小區(qū)，所以今早陸晚夫婦沒有送她去上學(xué)。剛好唐庭衍也沒去公司，兩人在家里休息。

    她猜到或許是許娟來了，但轉(zhuǎn)眸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她又一點也不害怕，起身去開門。

    許娟穿著病號服，這么冷的天，竟然連外套也沒披一件，瑟瑟發(fā)抖地站在她家門口，王瑩子站在一邊，左邊臉頰有些異常的紅腫。

    “晚晚?！痹S娟沙啞地開口，將她的目光從王瑩子的臉上挪開。

    陸晚看向她，許娟紅著眼睛，神情疲憊，“我?guī)К撟觼砀愕狼噶?。?br/>
    陸晚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淡淡開口道，“她該道歉的是橙橙，不是我。不過也沒什么好道歉的，事情都過去了，真正的悔改要用行動而不是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只要她以后別這樣對橙橙，橙橙自然會原諒她?！?br/>
    許娟閉了閉眼，良久，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她。

    “我很困，準(zhǔn)備睡覺了，就不請你進(jìn)來坐了?！标懲硐铝酥鹂土?。

    許娟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氣結(jié)，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她都主動上門來低聲下氣地賠罪了，她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態(tài)度，仿佛自己欠了她百八十萬似的。

    許娟伸手握住了她欲合上的房門。

    陸晚疑惑地望著她，許娟深呼吸一口氣，這里沒有其他人，她也不想再演了，有些話直說比暗示更有效果，陸晚現(xiàn)在懷著孩子，就算為了肚子里的孩子著想，她也應(yīng)該懂得舍小取大。

    “瑩子的父母因為車禍去世了，她將我當(dāng)做她的親生母親，所以看到我受委屈，看到我難過，會想要將傷害我的人都趕走?！痹S娟無奈地說，“我勸過她不要這樣，存康能和你相認(rèn)，我很替他開心，也很替小西開心，我一點都不委屈難過?？伤宦?，她這個人真的很固執(zhí)，我好怕她今后還會做出什么更過分的事出來?！?br/>
    陸晚瞳孔一縮，眼中翻滾起寒冷的風(fēng)暴。

    “你已經(jīng)有自己的家，生活幸福，丈夫疼愛，還有一個這么可愛的女兒，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和肚子里的孩子，離瑩子遠(yuǎn)一點吧，我實在攔不住她，也教不好她，但她是我閨蜜留下的孩子，我又不能放棄她，不管她，所以……很對不起，晚晚！”

    許娟的臉上滿是愧疚，她說得激動，甚至伸手拉住了陸晚的手，緊緊握住。

    冰涼滑膩的感覺，像是毒蛇從她的掌心鉆進(jìn)她的心臟，陸晚渾身一顫，用力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她這話是什么意思？威脅她離許存康遠(yuǎn)點，否則她會難過，王瑩子會報復(fù)？

    陸晚好笑地扯起嘴角，許娟竟然能將所有的責(zé)任都推到一個小孩的身上，找上門來理直氣壯地地說這番話。

    陸晚抿了抿嘴角，眼神冷冷地看著她，正要開口戳穿她的偽善面具，樓道盡頭的電梯滴的一聲開了，有腳步聲從轉(zhuǎn)角那邊傳來。

    335

    許娟聽到那腳步聲，臉色突然一變，陸晚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便噗通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晚晚，我對不起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請你不要遷怒存康，他是無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沒辦法，我太愛他了，才會嫉妒你，做這種幼稚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陸晚錯愕地看著拉扯著自己腿不放的許娟，她的聲音在寂靜的過道里格外的清晰，恐怕那陣腳步聲的主人已經(jīng)聽到了。陸晚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后便伸出一只手臂，將她攬進(jìn)懷里，緊張擔(dān)憂的聲音，“老婆，你怎么了？”

    陸晚一頭霧水地望著他，從他的眼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促狹，他背對著許娟，沖她擠了擠眼，聲音卻是透著濃濃的驚慌，“怎么不說話？痛得說不出話了嗎？”

    話音剛落，陸晚便見許存康從轉(zhuǎn)角處走過來。

    唐庭衍轉(zhuǎn)身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臉上閃過淡淡的尷尬，立馬善解人意地?fù)屜日f道，“娟姨也是道歉心切，無意撞到晚晚，沒事的，您別責(zé)怪她。我先送晚晚去醫(yī)院檢查，她不太舒服?！?br/>
    “你瘋了嗎？許娟。”許存康不可置信的目光射向地上顫抖的女人。

    “我根本沒碰過她！”許娟著急地爭辯道。

    唐庭衍目光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嘆息一聲，沒再說什么，臉上帶著隱忍和壓抑的情緒。他隨手拿了件外套將陸晚大半個身子都包裹著，扶著她往外走。

    陸晚靠在他懷里，淡淡的目光望了她一眼，竟真的一聲不吭乖乖跟著唐庭衍走。

    “我媽媽根本沒碰她！”王瑩子也站出來說了一句。

    她不開口還好，她一說話，許存康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想起了橙橙在學(xué)校被大家孤立的事，氣不打一處來。

    他的眼眸變得很冷，直視著地上一臉蒼白的女人，“你們把我當(dāng)傻子嗎？我一次次的相信你，你一次次的辜負(fù)我的信任，你對我說不會再找晚晚的麻煩，那你今天過來找她干什么？”

    許娟瞧著他難看的臉色，嘴唇煞白，剛要開口為自己辯解，唐庭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許存康說，“伯父，我突然想起剛才喝了點酒，可以麻煩你開車嗎？”

    陸晚不做聲，配合地呆在他臂彎里，心里安慰自己頂多算是幫兇，不算撒謊，雖然有點卑鄙，但心里很解氣呀。

    許存康深深看了許娟一眼，朝著陸晚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冷森的眸子盯著許娟，“最好是孩子沒事，否則，許娟，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br/>
    然后，是電梯門緩緩合上的聲音，將他溫柔安慰的低語隔絕在電梯門內(nèi)。

    許娟癱坐在地，許存康咬牙切齒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首。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手，這一刻，她總算明白了別人所說的“唐庭衍陰險狡詐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是來道歉的，卻被他倒打一耙，原本指望攻下了陸晚，就能讓許存康原諒自己，現(xiàn)在看來是徹底沒有希望了。

    許娟閉上雙眼，過了很久，她才起身，望著長長的走廊不知道何去何從。

    她幸福的家庭，因為陸晚的出現(xiàn)都?xì)Я?，她們母女倆簡直是自己的噩夢！

    …………

    許娟走在街上，王瑩子大氣也不敢出地跟在她身后，臉上被她打了一巴掌的痛，今天還記憶猶新，她忘不了許娟那一刻發(fā)狠的眼神。

    路邊有一家三口從她身邊走過，年輕的母親一手挽著丈夫，一手牽著孩子，孩子手上拿著一個氣球，蹦蹦跳跳的，她羨慕地看著她們，直到她們走遠(yuǎn)了，這才收回目光，嘆息一聲。

    心里有一股難言的委屈和怨恨，腦海里也是一片混亂，唐庭衍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她現(xiàn)在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許娟攔下出租車，坐上去，不等王瑩子上車就關(guān)上了車門，淡淡地對司機(jī)說，“去東區(qū)政院。”

    司機(jī)看了一眼車窗外一臉無措的小孩，忍不住說，“太太，您的孩子還沒上車呢?！?br/>
    王瑩子在車窗外害怕得哇哇痛哭，死死扒著車門，生怕許娟將她丟下?？墒窃S娟無動于衷地看了她一眼，皺了下眉，轉(zhuǎn)頭看向司機(jī)，冷冷說，“她不是我的孩子，我從這里路過，她沖上來就拉住我，可能是個碰瓷的，或者流浪兒。走吧！趕緊開車。”

    司機(jī)為難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發(fā)動車子離開了。他也覺得可能是自己誤會了，世界上不會有這么狠心的母親，將孩子丟在大街上不要。不管是碰瓷還是流浪兒，總會有人報警帶走的。

    王瑩子跟著出租車跑了一路，氣喘吁吁，很快就追不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車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恐懼又無措地站在街頭，瑟瑟發(fā)抖，無助痛哭。巨大的絕望籠罩著她。

    許娟揉了揉被她哭得腦門子疼的額頭，下車付了車錢，朝著大院里走去。大院警衛(wèi)森嚴(yán)，出租車是不讓進(jìn)的，她只能步行走回家。

    許秋平正在屋前花園里練書房，石桌上攤著筆墨，身后的書上掛著鳥籠，籠子里的鳥兒蹦蹦跳跳，時不時叫上兩聲。

    她一走近，那鳥就叫得更兇，許娟不露聲色地皺了皺眉。

    許秋平感覺到異樣，筆尖一頓，抬頭便見許娟淚眼汪汪地站在家門口。

    他嚇了一跳，放下毛筆，走過去，“小娟，怎么了？”

    “爸！”許娟委屈地?fù)溥M(jìn)許秋平懷中，來自親人的關(guān)懷讓她心頭一暖。

    “別哭，發(fā)生什么事了？來，進(jìn)屋里說?！痹S秋平摸了摸她的后腦勺，心疼不已，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

    張老太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面前的電視在播放著新聞，她按了靜音，正在接電話，談話里聽出是工作上的事，好像是關(guān)于B市市長的換屆選舉。

    “媽！”許娟叫了一聲，帶著哭腔。

    張老太太回頭，被她紅腫的眼睛嚇了一跳，飛快地說完電話，而后站起身朝著她走來，“怎么了？”

    336

    許娟只是一個勁地哭，手指無措地抓住張老太太的手，渾身發(fā)抖。

    “別哭了，哭能解決什么問題？”張老太太雖然心疼，但被她哭得有些頭痛，安慰地?fù)崃藫崴暮蟊?，而后說，“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光是哭我們要怎么幫你？”

    許秋平倒了熱水遞給她，許娟緊緊握在手心，被張老太太拉著在沙發(fā)坐下，張老太太拿紙巾擦了擦她的臉，皺眉，“幾十歲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似的，動不動哭鼻子?！?br/>
    “是不是蕭蕭惹你不高興了？”許秋平想起前兩天無意看到的新聞報道，說是許蕭蕭為新戲接受導(dǎo)演潛規(guī)則，這幾天忙，他一直沒機(jī)會問，將這事暫時耽擱了。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么事能讓許娟這么傷心，她從嫁給許存康之后，就沒吃過一點苦，甚至連一點生活的不如意都沒有過。

    許娟搖搖頭，靠在張老太太懷里，哭得差不多了，這才漸漸止住哭聲，抽噎著，指尖顫抖地端起水杯喝了兩口。

    “媽……”許娟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握著張老太太的手，無助地望著她，眼里淚光閃爍，“我做了一點錯事，存康不肯原諒我，生我的氣，現(xiàn)在連家也不回了。”

    張老太太一愣，有些不可置信，許存康是少有的脾氣好性格好的好男人，她究竟做了什么事，能讓他生氣到家也不肯回？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許娟主動坦白，“自從晚晚回來之后，他便一心都在晚晚身上，連我們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都不記得，整天都和晚晚呆在一塊。我知道我不該這么小氣敏感，但我還是忍不住想，他這么疼晚晚，多少是有小西的原因在里面，否則他為什么這么偏心？蕭蕭也是他的女兒呀……媽媽，我好痛苦，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也想釋懷他對小西的感情……”

    許娟說著，又撲進(jìn)張老太太懷里哭起來，哭得她都忘了問她究竟做了什么錯事。

    “當(dāng)年的事，的確是小西不對。”許秋平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你是她姐姐，她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你就不要跟她計較了?！?br/>
    張老太太摟著許娟，眉頭緊皺，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一個女兒，如今所有的疼愛都傾注在許娟身上，絕不能看著她和許存康感情破裂，整日以淚洗面。

    她沉默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握了握許娟的手。

    “你去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覺，存康那邊，我會去和他談?！?br/>
    “媽……”

    “人夫妻兩人之間的事，你還是別摻合了吧？”許秋平有些為難。這事還真不好談，人存康也沒做錯什么呀？失散多年的女兒，終于相認(rèn)，會格外疼愛一些也實屬正常。

    “你處理家務(wù)事能有官場上一半的精明能干，我們家也不會總烏煙瘴*飛狗跳！”張老太太沒好氣地說，許西當(dāng)年的死，她多少是對許秋平有些怨氣的。她將許西關(guān)在家里反省，要不是他心軟將許西放出去，她也不會跑掉，最后甚至自殺……

    許秋平還想說些什么，張老太太已經(jīng)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出了家門。

    …………

    在醫(yī)院做完檢查，確定陸晚肚子里的孩子沒事，許存康才松了口氣，坐在沙發(fā)上，手心竟因為緊張溢出了一層冷汗。

    這結(jié)果是陸晚早就知道的，所以并沒有驚訝，反而是見他這個樣子，有些內(nèi)疚，看了唐庭衍一眼，起身走向許存康，“讓您擔(dān)心了……”

    許存康抬頭沖她笑了笑，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一陣響動，“存康？”

    許存康一愣，隨即起身走出去，張老太太板著臉走過來，七十出頭的老太太，卻是精神炯炯，聲音也是十分洪亮，在寂靜的走廊格外刺耳。

    許存康不由得皺了下眉，張老太太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聲音壓低了幾分，“我有事和你談?！?br/>
    說完，她轉(zhuǎn)身朝著電梯走去。

    許秋平抱歉地沖許存康和他身后的陸晚夫婦笑了笑，有些無奈，“她當(dāng)領(lǐng)導(dǎo)當(dāng)慣了，有些盛氣凌人，你們別介意?！?br/>
    陸晚點點頭。她和張老太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接觸了，深知她的為人。她這外婆除了脾氣不太好，說話咄咄逼人之外，其他還是不錯的。

    她找許存康找到這里來，她猜想是因為許娟。

    許存康跟著張老太太過去了。許秋平也跟了過去，唐庭衍陪陸晚拿了檢查報告，然后也走向電梯，準(zhǔn)備回家。

    “外公和外婆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陸晚看向電梯反光壁里的唐庭衍，忍不住說，“一定是許娟回去告狀了吧?！?br/>
    “她知道你爸很尊重他們夫婦二人，一向比較聽他倆的話。不僅是因為他們是許西的父母，更是因為小時候你外公救過他一命?！碧仆パ艿Φ溃八詾閷⒍习岢鰜砭湍苷f服你爸回心轉(zhuǎn)意，可是心從來都不在她身上，何來的回心轉(zhuǎn)意？她這殺手锏亮錯了時候，將你外公外婆牽扯進(jìn)來，只會讓她身邊最后的支持者都失去?！?br/>
    陸晚對他的話聽得一知半解，來不及多問，電梯門打開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門外角落里的張老太太和許存康，她迫不及待要和他講道理，連找個地方坐下來都等不及。

    門口是離開的必經(jīng)通道，陸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唐庭衍的腳步走了過去。

    “當(dāng)初你答應(yīng)過我，會好好對小娟，不會辜負(fù)她，現(xiàn)在你卻害得她跑回家來哭！你疼晚晚我沒話說，晚晚是我外孫女，我也疼她，但這不是你冷落小娟的借口！你是因為看晚晚和小西長得像，睹她思人吧！小西都死了這么多年，你還忘不了她，你這樣對小娟公平嗎？小娟為你生兒育女，這么多年陪在你身邊無怨無悔付出，你的心就是鐵打的，當(dāng)真這么無情，幾十年了還不能喜歡她？”張老太太說得激動，沒有注意到身后走近的二人。

    “我和許娟之間的事和晚晚無關(guān)，和小西更沒有關(guān)系，媽，是許娟她——”

    337

    “小娟怎么了？小娟還能對不起你？小娟對你怎么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就連當(dāng)年你和小西出.軌，她也原諒了你們，沒說過一句怨恨的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看不下去小西的所作所為，可她卻一直求我不要生小西的氣！這么好的女人，你還想她怎么樣？”

    張老太太說到激動處，身體發(fā)抖，許秋平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動怒，她的話咄咄逼人，令許存康臉色不太好看，許秋平安慰說，“兩夫妻在一起久了哪有不吵架冷戰(zhàn)的，沒什么大不了，回去兩人好好溝通。你媽性子急，你別將她的話放在心上?！?br/>
    說完，他便想拉著張老太太離開，有些后悔放任她過來。

    張老太太剛想甩開他的手，一道冷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據(jù)我所知，當(dāng)年我爸是和我媽先在一起的，他們談了很多年戀愛，一直都是互相喜歡。”

    張老太太詫異地回頭，陸晚走到她面前，抿了抿嘴角，表情淡淡，“具體他們?yōu)槭裁捶质治也恢溃腋铱隙?，他倆的心里始終都有、并且只有對方。我不信你們看不出來，卻縱容娟姨和他結(jié)婚。既然娟姨當(dāng)年都不怪我媽，還勸你們原諒她，那我不明白現(xiàn)在叫你們過來責(zé)怪我爸，是為了什么。”

    她聽到張老太太的這番話，心里躥起一股莫名的火苗，控制不住想要為自己母親爭辯幾句。她現(xiàn)在也是一個母親，但無論橙橙做任何事，她都不會放棄她，將她趕出家門。許西會落到自殺的地步，難道她這個做母親的就沒有一點責(zé)任嗎？她只為許娟爭一個公平，那許西應(yīng)有的公平，又該找誰要？

    唐庭衍攬住她的肩，安撫的摸了摸她的頭，而后抱歉地沖張老太太一笑，“我先帶晚晚回去了，她剛受了點傷，又是孕婦，所以情緒不好，您別跟她計較?！?br/>
    張老太太還沒從陸晚的話里反應(yīng)過來，許秋平上前一步急急問道，“怎么受傷了？嚴(yán)重嗎？”

    唐庭衍輕輕搖了下頭，似乎不想多說，“抱歉，我們先走了?！?br/>
    看著他倆離開的背影，唐庭衍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護(hù)著陸晚上車，低聲哄了她幾句，她臉上的神情總算有了好轉(zhuǎn)。許秋平剛要收回視線，就聽見身后的人開口道，“爸，媽，我也有事先走了?！?br/>
    許存康頭一次，沒有等到他們的允許，轉(zhuǎn)身朝著停車位走去。

    許秋平怔怔地看著他開車離開，車子駛出好遠(yuǎn)的距離，身邊的張老太太才緩過神，不可置信地說，“存康這是干什么？晚晚又是干什么？難道他們覺得還是我的錯不成？”

    許秋平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無奈地拍拍她的手背，無言地拉著喋喋不休的張老太太離開。

    …………

    許存康開車回家，許娟果然不在。

    許娟沒什么朋友，也沒什么興趣愛好，整日都喜歡呆在家里，將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精心裝扮，烤烤蛋糕，看看電視。她是個脾氣和性格都很好的女人，兩人結(jié)婚這么多年，甚至都沒吵過架。

    看著眼前被砸得面目非的房間，許存康心情復(fù)雜，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rèn)識和了解過許娟，她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

    許存康嘆口氣，上樓去到臥室，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他想自己暫時需要和許娟分開一段時間冷靜冷靜，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找了半天，沒找到前段時間陸晚送他的手表，不知道被許娟收到哪去了，許存康在家里翻了個遍，想起樓上還有間雜物房，平時都是房門緊鎖，許娟說里面放的是一些雜物，很亂，他也不甚在意，從未進(jìn)去過。從香港的家里到搬來B市，她都要將家里的房間弄一間出來做雜物房。

    許存康看著上鎖的房門，有些頭疼，又不想找許娟，最后打了電話給開鎖公司。他平時工作忙，在家的時間不多，現(xiàn)在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個家一點都不了解，茶杯放在什么位置，襯衫放在哪一格，都是許娟一手打點，他甚至，連家里房間的鑰匙都沒有。

    很快，開鎖公司的人就來了，兩三下便將那鎖打開了。

    “一百五十塊錢——”那人話還沒說完，眉頭突然一皺，看向黑漆漆的房內(nèi)，“什么聲音？”

    許存康也聽見了，某種東西在地面蠕動發(fā)出的沙沙聲，像是從自己的神經(jīng)上爬過，令他頭皮發(fā)麻。他感覺到未知的危險，下意識后退一步，隨即便看見一團(tuán)綠瑩瑩的東西從房內(nèi)躥出來，速度很快，從兩人的腳邊溜過，很快就消失在了另一間打開的臥室門內(nèi)。許存康還沒看清楚那是什么，便聽見開鎖人一聲大叫。

    他轉(zhuǎn)過頭，便見那人捂著腿一臉痛苦驚恐地蹲在地上，正拼命將咬著他的腿不松口的玩意扯開，而后朝著遠(yuǎn)處一扔。

    這回許存康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條綠色的蛇。

    “你在房間里養(yǎng)蛇，為什么不提前告訴我？”那人見鬼似的吼，“有沒有毒?。磕愕眉渝X??！”

    許存康呆滯了一瞬，他根本就不知道房間里有蛇，又怎么會知道這蛇有沒有毒？

    那人雖然嚇到了，卻并沒有太多的擔(dān)心，他覺得人工飼養(yǎng)的蛇不可能有毒，但被咬痛了，心里難免有些憤怒，沒好氣地說，“你倒是給錢啊！”

    許存康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將錢包里所有的錢都給了他，有一千左右，“不好意思，你去醫(yī)院看看吧，錢不夠的話，我一會兒再給你送過去……”

    他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寫給他。

    開鎖的也是個老實人，見他態(tài)度好，又給了不少錢，心里的氣也便消了，撓了撓頭，“夠了夠了，我可不是訛錢的人！”

    他將錢揣進(jìn)兜里，然后將工具箱背在背上，臨走的時候開玩笑地和許存康說，“我之前一直很好奇，為什么養(yǎng)蛇人不會被蛇咬，難道冷血動物也有感情？后來看電視解密才知道，原來是養(yǎng)蛇人會在自己身上涂一種東西，聞到那種氣味，蛇就不會咬那個人。現(xiàn)在養(yǎng)貓養(yǎng)狗已經(jīng)過時了，流行養(yǎng)蛇了?！?br/>
    338

    許存康勉強(qiáng)扯了扯嘴角，沒有送他走，開鎖人一瘸一拐地離開，直到聽到關(guān)門聲，許存康才緩緩收回視線，看向那間黑漆漆的房間。

    里面已經(jīng)沒有了沙沙的聲音，黑暗就像一個血盆大口，在那里潛伏著，帶著未知的恐懼。他不知道里面還會出現(xiàn)什么另類的東西，光是跑出來蛇就夠令他震驚。

    那幾條蛇不知道躥去了哪里，還會不會爬回來，會不會咬他，許存康有些心緊，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顫抖地掏出手機(jī)，打開手電筒，朝著門內(nèi)照去。

    房間里的布置很簡單，除了地上一個打開的籠子，就只有一張沙發(fā)一個正面鑲墻的大壁柜和一個矮桌。

    沙發(fā)上扔著一條毛毯，矮桌上有兩瓶酒，許存康將電筒照向壁柜，驚得手機(jī)差點落在地上。

    壁柜里，滿滿陳列著的都是蛇的模型，各式各樣的蛇，木雕，水晶，石頭……

    如果是一個愛好養(yǎng)狗的人收集了許多狗的模型，沒有人會感覺到震驚，可看到滿柜子都是蛇的模型，許存康后背竟溢出一層冷汗。

    他伸手開了燈，房間里一下子亮起來，充滿了昏暗的光線，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或許是常年不見光的原因，房間里有些冷，許存康走進(jìn)去，腳步踩在地面上發(fā)出清晰的聲音。

    他第一次走進(jìn)這個房間，第一次審視眼前的一切，他和許娟結(jié)婚這么多年，從來不知道她有這個愛好，更不知道家里就在和他睡覺的房間一墻之隔的地方，養(yǎng)著一群蛇。

    剛才看見那開鎖人被蛇咬的瞬間，他的腦海里就冒出一個不確定的念頭，他想起了橙橙的腿傷。

    無緣無故，怎么會在那片樹林里被蛇咬？他去過無數(shù)次，從沒遇見過蛇。

    咬開鎖人的蛇是無毒的，因為冷靜下來，他想起自己在書上見過那種寵物蛇，所以才給了錢，麻煩他自己去醫(yī)院處理一下。他要留下來尋找一個答案。

    許存康秉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拉開第一層的抽屜，里面是一些文件之類的雜物，他隨手翻了翻，竟是許娟寫給他的情書，看信件的顏色，恐怕是很多年前寫的，卻一直沒有給過他。

    他大概看了幾封的內(nèi)容，猜到大概是初中時候的，許存康抿了抿嘴角，將那些信放回原位，又打開第二層。

    第二層卻是一些玩偶，漂亮鋼筆之類的東西，他翻了兩下便合上了，準(zhǔn)備打開第三層。

    突然，他聽到最下層的抽屜里又發(fā)出那種沙沙的聲音，似乎是自己開抽屜的聲音驚動到什么。許存康想也沒想，立刻用腳抵住抽屜，防止里面的東西出來。

    他靜靜聽了一會兒，確定第三層的抽屜里沒有聲音，拉開了一條封，確定里面沒蛇，這才打開。

    這一層，里面是厚厚的日記本，二十多本的樣子。每一本的封面都寫了日期，大概是想給老了之后留下一些方便翻閱的回憶。

    日記本是密碼形式的，他打不開，干脆部拿了出來，抱著一摞日記本走出房間，迅速關(guān)上門。

    他沒有帶走任何行李，而是用箱子拖走了一箱日記本，許娟回去發(fā)現(xiàn)那間房間被打開了，日記本丟了，一定會到處找他，所以許存康用了助理的身份證去開了一間酒店。

    鎖上門，他用找來的鉗子隨手撬開了其中一本，翻開——

    “今天，我爸爸來接我回家了。原來B市這么漂亮，原來醫(yī)院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除了醫(yī)院和舅舅家，我還沒去過其他地方呢。”

    “我見到我妹妹了，我妹妹長得真好看，有好多好多的漂亮娃娃和漂亮衣服?！?br/>
    “今天，隔壁的小哥哥送了許西一只鋼筆，真好看，我也想要?！?br/>
    “為什么大家都喜歡許西呀，都沒人注意到我，我今天仔細(xì)照了鏡子，其實我長得也還可以啊?！?br/>
    “我覺得自己好像喜歡上一個人，我每天都想見到他，和他在一塊就很開心?！?br/>
    “他送了許西一個好漂亮的城堡模型做生日禮物，我的生日他都不記得?！?br/>
    “真討厭，為什么許西總和他在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都在一起？如果不是因為在醫(yī)院耽誤了學(xué)習(xí)，我也應(yīng)該和他們一個年級，一個學(xué)校。看見他倆在一起就煩，許西就喜歡這種所有男生都圍著她轉(zhuǎn)的感覺，虛榮。”

    “爸爸要送我回蓉城去治病，可能要去很久。等我回來就跟他表白。誒，好舍不得他，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為什么天生有病的人是我而不是許西，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br/>
    …………

    許存康手指顫抖，手心一片滑膩，幾乎要拿不穩(wěn)日記本。他不敢置信，內(nèi)心復(fù)雜的情緒翻涌著，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許娟的心里一直是這樣想她妹妹的，那些在人前表現(xiàn)出的對許西的疼惜愛護(hù)都是假的。而許西有什么好事，得了什么好東西都會立馬想到許娟，只要許娟想要，她什么都可以給她，甚至是……自己心愛的男人。

    當(dāng)年和許西分手，就是因為許娟向她坦白，兩人那段時間總是因為許娟吵架，年少負(fù)氣，卻不知那一分手就是一輩子。

    許存康閉了閉眼，感覺到一陣疲憊痛苦。捫心自問，她雖有犯錯，但夫妻之間，小錯小摩擦的問題，都能靠包容和理解去原諒。畢竟這么多年的感情，不至于走到離婚的地步。這些年來，許娟一心愛他，照顧他，是一個人人都夸的好妻子，何況兩人還有女兒。不至于離婚，不應(yīng)該離婚，但他卻連見也不想再見許娟。

    …………

    第一堂課是語文課，語文老師是班主任。

    走進(jìn)教室，看見第一排顯眼的位置空空如也，班主任皺了皺眉，看向橙橙，“王瑩子怎么沒來上課？”

    她知道橙橙和王瑩子是親戚。

    “我也不知道?！?br/>
    班主任沒再說什么，等到第一堂課下課，才走到走廊去給王瑩子的家長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電話里溫柔的女聲，抱歉地說，“白老師，不好意思，瑩子受傷了，這兩天不能來上課了。我今天忙著照顧她，忘了給她請假，讓你擔(dān)心了。”

    班主任一聽，連忙理解地說，“哦，沒關(guān)系！瑩子沒事吧？哦，沒事就好，那好好養(yǎng)傷！”

    橙橙站在一邊，將電話的內(nèi)容都聽了去。

    昨晚偷聽到爸媽聊天，說王瑩子昨天跟著她媽去鬧事，臉上很明顯的五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