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日,顧福禮便來了當(dāng)鋪,他是第一天正式上班,我一定得到現(xiàn)場,得當(dāng)面給顧福禮定下規(guī)矩。
我坐在辦公室里,王托子站在我身旁,顧福禮紅著臉,低著頭,一聲不出,呆立在辦公桌對面。
你,你,你……我
“你”了很多次,然后說,王托子,你來說。王托子見我這么吩咐自己,先咽了一口口水,鎮(zhèn)定一下神思,眼光慢慢集中起來,人走出半步,但是準(zhǔn)備工作雖然做了不少,到真的開口說話,嗓子卻顯得特別嘶啞,你,你,你……也是這樣,
“你”了三次,而且嗓子嘶啞,說得還不如我。兩人一起說吧,我說,王托子,我們兩人一起說吧。
你,你……來當(dāng)鋪學(xué)藝,你,你……你要先學(xué)一點規(guī)矩。對,先學(xué)規(guī)矩,后學(xué)手藝。
我和王托子輪著說。顧福禮低頭,停了思維,一句話也不說。我覺得,我和王托子說了幾句,你一個新來的也應(yīng)該說幾句,不然算什么呢?
你們要我跪下嗎?沒想到顧福禮來了這么一句。跪下?為什么?王托子轉(zhuǎn)頭問我。
我從沒聽說過,我說。顧福禮搖頭,說,在學(xué)藝之前,是不是要跪下拜師?
誰說的?你這小廝倒是非常好玩。是二先生說的,他也讓我跪過,但跪了半天,二先生也沒教我什么手藝。
我看看王托子,說,以前你們也是這樣做的?哪里呵,從沒有叫小廝跪過,干嗎要跪呢?
真不懂。真是不懂??隙ǘ涣?。三人都這么說。真是不懂。哪里能懂呢?
不懂老過為什么要這樣做。頭痛哪,我頭痛哪。
“頭痛”是顧福禮說的。他還說,駱花。什么?落花?我問托子,你聽見沒有?
這小子在做詩呢。落花,我聽見了,大先生,我們兩人在跟他說當(dāng)鋪里的規(guī)矩,他不聽,起碼不認(rèn)真聽,又是說下跪,又是說落花的,他的腦子在派什么用場?
駱花,駱花有多好,顧福禮低頭說,手不停,手插入褲兜沒一會兒,就拿出來,隔一會兒,再插入褲兜。
落花有時也會顯得很美很好看,我說,許多詩人都為落花寫過詩,什么
“落花無情,流水有意”。駱花是有情的,顧福禮像是在掙扎著,說。錯了,錯了,我說,說倒了,瞧我的腦子。
沒錯,大先生,駱花是有情的,她對我顧福禮好著呢。錯了,是我說錯了,不是你說錯了,落花有情,流水無意,應(yīng)該這么說,女的有情,男的無意。
錯了,大先生,駱花有情,我也有情。我看著顧福禮那副表情,啞然失笑,心想,這小子做詩真夠認(rèn)真的,花有情,他有情,那么準(zhǔn)備怎么弄呢?
我說,那么你準(zhǔn)備怎么弄呢?顧福禮說,我想和駱花在一起。哈哈哈笑,我說,落花要化作泥巴的,離了原來的地方,落花就要入土化作泥巴了,你怎么和它在一起?
我愿意,駱花是新人,不會入土變成泥巴的。真是詩人,我大叫道,顧福禮,你這個小鬼真是一個詩人哪。
顧福禮迷茫了一會兒,但馬上反應(yīng)過來,說,她入土,我也不活了,我隨著駱花一直鉆到地底下去。
詩人哪。我要讓駱花跟我在一起,讓她也來當(dāng)鋪做事。王托子聽到這兒,說,大先生,顧福禮所說的
“落花”,好像是一個人吧?是呵,我說,這就是詩人寫詩時常要用到的一種手法,叫
“擬人法”,把一樣?xùn)|西照著一個人的模樣來寫,顧福禮把
“落花”當(dāng)作一個人來看,而且是當(dāng)作一個自己喜愛的女人來看。對,對,大先生說得對,駱花是我的女人。
不對,王托子說,大先生,你仔細(xì)聽,你仔細(xì)聽,顧福禮說的不是什么
“擬人”不
“擬人”的事,他真在說某個人。是人,顧福禮說。是詩人,我說。是真的人,是一個真人,王托子說。
一個真人,是我的女人,顧福禮說。是一個詩人,他是一個真正的詩人,而且是入了迷的詩人,我說。
什么呀?大先生,王托子說,他說的是一個女人,他想把那個女人當(dāng)作自己的老婆。
對呀,顧福記興奮地叫起來,王托子說得對呀,這個老托子,到底有眼光。
王托子也叫,聲音壓倒顧福禮,你兇什么?你先去庫房做事,滾。顧福禮只得縮著脖子,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