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村莊之外。

    封亦與碧瑤一齊落下，踏在一處被螯龍撞倒的建筑之上。

    如他沒有記錯，這個村莊在鮫女口中，被稱作“河村”，倒也質(zhì)樸好記。此時他左手虛握，正自掐著法訣，一個巨大無比的巨鉗被他以御物法浮空懸在身后。那巨鉗，正是出自螯龍之身，顏色經(jīng)過極炎炙烤，已然由內(nèi)而外變作了誘人的紅艷。

    封亦手中的，正是螯龍左前那只巨螯的空殼。

    至于為何是空殼，應(yīng)無需贅言。

    總之，封亦得償所愿之后，覺得這回秘境之行總算沒有白來。

    轟??！

    封亦將那巨螯空殼放下，原本是放在村口那座倒塌房屋的架子上。誰想巨螯雖只?？諝?，卻也沉重?zé)o比，竟是直接壓塌廢墟房梁木架，一端陷入水中，一端靠著廢墟斜斜地?fù)沃?br/>
    封亦也沒去理會，只與碧瑤靜靜地等候著。

    河風(fēng)輕拂，自那平靜水面驚動一圈圈的漣漪。

    河村鮫人人去樓空，顯得無比靜寂。

    碧瑤正迎著河風(fēng)，雙眼微微瞇了一些，秀手自如地將那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理順，忽然開口說道：“封亦，你還記得昨夜那鮫女對我們說的話么？——進入秘境的，似不止我們兩個呢！”

    封亦望一眼毫無動靜的村莊，回道：“秘境開啟之后，究竟能進來幾人，誰能說得準(zhǔn)？或許不止三個人也說不定！”

    碧瑤沉吟片刻，卻緩緩搖頭：“不，應(yīng)只有三人能進入此地！”

    封亦好奇地看過來：“哦？可有什么緣故嗎？”

    碧瑤說道：“你沒看過‘流波海眼’的那些古老卷藏，所以不知。其實，‘流波海眼’那座古陣，并非固定一處。經(jīng)我一番探求，那暗合‘天地人’三才的巨石，才是海眼出現(xiàn)的關(guān)鍵！而‘天地人’，不正對應(yīng)著三個名額么？”

    封亦聞言，認(rèn)真地思索一陣，也點點頭贊同地道：“應(yīng)該如你所說這般。若進入此處秘境沒有限制，那么關(guān)于此地的消息就不會如此罕見，恐怕早便傳了出去了?！?br/>
    碧瑤也輕輕地點頭。

    而后，兩人忽然默契地停下談?wù)摚积R目光匯聚，向著村中平靜的水面看了過去。

    白日不比夜晚。

    何況今日兩人注意力集中，并未有何分神之事，故此他們立即覺察到了平靜水流之下的那個熟悉氣息。

    也不知鮫人如何做到，在快速游動的同時居然還能保持水面之上的平靜，若非兩人知覺敏銳，怕還不能立刻覺察到異樣。

    果然。

    當(dāng)那道氣息抵達(dá)兩人所在幾丈之外時，水面動蕩，一個身影自那水下直立而起。她長發(fā)如瀑，披散在背后，嬌顏含羞帶怯，顯出柔柔弱弱的氣質(zhì)，正是昨夜有過一面之緣的鮫女織娘！

    也許是沒了昨夜那一堆篝火，鮫女身下長長的尾巴一用力，她便整個人迅速靠近。隨即雙手在屋舍臺階上一撐，自水中輕盈探出，站在了臺階之上。她身下的長長魚尾，也在這一瞬之間鱗片盡去，神奇地化作了兩條腿，籠在龍綃織成的衣袍之下，穩(wěn)穩(wěn)地站著。

    封亦看得嘖嘖稱奇。

    不過鮫女織娘的注意力，卻并不在封亦兩個身上。她此時雙目里帶著復(fù)雜神情，落在那巨螯空殼之上。那其中有著驚懼，有著戚然，更有著某種大仇得報、沉疴盡去的釋然與輕松。

    許久之后，織娘的心緒總算平復(fù)。

    她回轉(zhuǎn)身來，眼中的悲傷與緬懷盡都斂去，目光落到封亦與碧瑤兩人的身上時，那種奇異的秘法又將他二人籠罩。她這溝通其他生靈的天賦秘術(shù)，在封亦看來，很有佛家“他心通”的模樣。

    青云門也有與之相類的術(shù)法，叫做“通靈術(shù)”。猶記“七脈會武”之前，張小凡誤將青云靈尊水麒麟驚動，幾乎惹來一場災(zāi)禍。其后掌教道玄真人，便曾嘗試以此術(shù)溝通水麒麟，詢問其間過程。

    所以，封亦對這秘術(shù)并不意外。

    織娘感慨而欣慰地看著兩人，比起昨日，她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親切。

    緊接著，柔柔的心聲在兩人心靈之中直接響起：“你們真的做到了，人類！你們?yōu)槲覀兂袅诵皭旱暮ｒ?，那是我們多年的宿敵，我們始終無法擺脫的噩夢！——織娘要感謝你們?！?br/>
    封亦問道：“請問，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去拜訪村中長老？——海螯我們已經(jīng)鏟除，作為交換，現(xiàn)在該你履行義務(wù)了?！?br/>
    織娘沉默了片刻，白皙的面孔上流露出哀傷：“織娘騙了你們。長老，很早就已經(jīng)投入了海潮的懷抱，現(xiàn)在河村織娘就是長老！”

    封亦目中閃過異色，與碧瑤相視一眼。

    兩人雖為就此交換意見，可實際上，他們對此早便有過猜測。故此織娘親口道出，封亦他們竟也并不覺得意外。

    “那么，”碧瑤開口，目光緊盯著鮫女的面部神情，“尊敬的鮫人長老，你，會履行交換承諾，帶我們?nèi)ヒ娔俏弧鬃妗?，告知離開此地的路徑么？”

    織娘認(rèn)真地對他們道：“請你們放心，人類。織娘會信守承諾，完成答應(yīng)你們的條件的。不過再去求見‘蜃祖’之前，還需要再等候一些時間?！胺降牡缆?，已經(jīng)被黑暗與危險籠罩，我需要確定它能否讓我們順利的通過，才能出發(fā)！”

    封亦皺眉：“需要多久？”

    織娘偏過頭來看他：“明天太陽照在水面上的時候，就可以得到消息了。”

    見時間并不久遠(yuǎn)，封亦松了口氣：“既如此，那我們就再多等一個晚上便是！”

    織娘又在心中道：“你們兩個鏟除海螯，為河村贏得了安寧，驅(qū)逐了永恒的噩夢，你們都是河村的朋友！請你們跟著織娘，織娘會招待兩位！”

    封亦目光看向碧瑤，眉頭一挑，擠眉弄眼一般，眼中神色動了下，以目示意。

    那模樣，分明是再以眼神說道：“去么？”

    碧瑤忍俊不禁，也以目相回，眼神中透出興致勃勃：“去呢，為何不去？”

    鮫女織娘得到肯定答復(fù)之后，似乎十分開心。

    她“撲通”一聲，再度入水，與水面道路引著兩人往前。漸漸地走入深處，兩人明顯能注意到，那些隱藏在屋舍后面一雙雙好奇而澄凈的目光，正在打量著兩個從未見過的陌生異類。

    越往深處走，鮫人的蹤影越多。

    也有許多膽大的，見織娘在走在前面，也跟著來到水道，目光或好奇或戒備地望著他們。封亦與碧瑤兩人，此時反倒成為了鮫人眼中的異樣生靈，好在兩人對此并不在意，由他們看去。

    因為封亦自己，也在觀察著河村的鮫人。

    然后，他終于看到了鮫人中的男子。鮫人族中男性與女性外貌區(qū)別并不大，兩性之間的生理特征并不明顯。封亦能認(rèn)出鮫人族男子，乃是因為他們穿著寬袍窄袖，衣服樣式與鮫女不同，有些像外界人族武士勁裝。

    且鮫人男子雖面相陰柔，身軀卻生得健壯魁梧。他們與鮫女不同，能夠獲取天賦術(shù)法的更是罕見，故此大多鮫人男子都佩戴著一些打磨好的刀具武器，提著封亦此前見過的長矛。

    如是走了一陣，封亦兩人御物貼著水面低飛，也沒覺得疲乏。

    隨即便到了一處寬敞高大的建筑前面。

    那座建筑與尋常民居不同，乃是以石塊壘砌，直接從水中建造。雖無繁華精致，卻也別具古老磅礴氣勢，十分不凡。原來此處便是河村長老居住的地方，也是族內(nèi)舉行各種商議以及諸般盛會的處所。

    封亦與碧瑤兩人，為河村乃至周遭所有生存于此的鮫人除一大害，頓時被織娘奉為上賓，要親自將他們請到此處招待。

    那一座石質(zhì)建筑，分前后兩部分。

    前邊多是會議飲宴之處，織娘招待兩人用餐，便在前方大廳。只是鮫人的美食，封亦與碧瑤都感覺有些難以消受，實是鮫人不用火，許多食物都是生的，兩人吃不慣。

    故此禮貌地吃了一點東西，兩人便停下了動作。

    織娘也不見怪，用過餐后，遣人將他們帶去了后面住宿的地方。

    鮫人也并不是一直生活在水中，他們也會喜歡如人類那般睡覺休息。其族內(nèi)習(xí)俗文明，其實與人類頗為近似，只是語言過于神秘，那種詠嘆一般的強調(diào)，人類學(xué)起來極為困難，因為軀體構(gòu)造都有所差異，學(xué)不會實屬常事。

    只是兩人被領(lǐng)到居處時，又發(fā)生意外。

    因為帶他們過來的鮫人，竟只為他倆準(zhǔn)備了一個房間，房間之中，也僅有一處床榻。面對如此情形，碧瑤面上不知怎么回事，忽地染上一層紅暈。

    “喂，且等一下！”

    封亦連忙跨步過去，叫住那鮫人男子，道，“我們有兩個人，怎么只有一個房間呢？請你為我們再準(zhǔn)備一個房間！”

    那鮫人眼睛眨動，疑惑地看著他。

    碧瑤“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提醒他道：“你只顧著說，難道忘了這些鮫人可與織娘不同，他聽不懂你說話的！”

    封亦醒悟過來，面露尷尬，一番手舞足蹈的交流之后，那鮫人終是無奈，領(lǐng)悟不到封亦的意思，轉(zhuǎn)身回去尋找自家長老去了。片刻之后，織娘隨著鮫人男子前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后，輕易便解決。

    看著封亦離去的背影，碧瑤露出會心一笑。不過很快，她面上神情又一陣變換，似是想起了某種不快的記憶，搖了搖頭。漸漸陷入靜謐的房中，幽幽地響起一聲微不可聞的埋怨：“不敢正視自己心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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