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天空中卻黑云密布,空氣中有種壓抑到極致的陰冷,黑壓壓的烏云幾乎垂落到地面。
但比天色更逼人的卻是皇帝的怒氣。整個郡主府都因此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本是雅致秀麗的宮殿,生生地給籠上了一種陰沉恐怖。
皇帝的怒氣來的洶涌而突然,一夜之間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對什么都看不順眼。身邊服侍的下人們尤其膽戰(zhàn)心驚,個個如履薄冰,但仍是免不了被皇帝遷怒遭致杖責,就連大內(nèi)總管清歡亦是因一點小事被責罵了好幾次。
郡主府的下人是最凄慘的,跟著伺候夏璃的那幾個不知為何事觸怒了陛下,幾乎被活活打死;從其他偏殿叫來的幾個下人也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仿佛突然之間,那個恭儉愛民的皇帝就變成了一個荒戾的暴君。為此也有些大臣進言安撫的,想要弄清楚天子震怒的原因、平息皇帝的怒氣,但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責罰。
一時間,巡游的文武百官都人心惶惶,暗嘆天意弄人,竟在巡游結束的時候攤上這樣的事兒。他們平日里都呈上奏折同皇帝討論政事的活動,已經(jīng)變成去找罵討打的活動了。
越來越多的大臣喜歡跟黎厭一起去面見圣上了,因為有這個曾經(jīng)圣上面前的紅人在,她就能為其他人承擔下大部分怒火。只要有她在,皇帝就能夠無視其他人,專門挑她的刺……況且,看曾經(jīng)盛極一時的權臣,如今落得個滿身狼狽,盡惹圣嫌,也不失為一大快事。尤其是以封毓秀為首的女官集團,幾乎不愿錯過黎厭每一次被罵的經(jīng)歷。
而對于皇帝的怒火,黎厭表現(xiàn)得也實在和其他人不一樣。
如果確是她的問題,她倒也是恭謹謙虛得很,也不多說,就淡然地站在那兒任由皇帝責罰;但倘若她覺得皇帝指責的有錯,卻不會那么乖巧了,當即就會同皇帝舌劍唇槍,盡顯武將直率本色……短短的幾天,黎厭就已經(jīng)被打了三十大板,被罰了兩年的俸祿了,差點還被革職。
也有人驚嘆黎厭的運氣,一般人惹得圣怒,定早早地就被革職甚至處決了,也偏偏就她還能安然而退。
不少人都懷疑圣上的震怒同她有關系,競相來打聽,卻都問不出答案。
眼看著皇帝一天比一天生氣,也不提回宮的事,就在郡主府住下了一般,越來越多的大臣心急如焚,想快點讓皇帝息怒,卻都是徒勞。平日里頗得圣眷的人,此刻都被皇帝冷顏以對了。
只除了一個人……吏部尚書顧荊。
皇帝對他的態(tài)度雖不如平日里那般和暖,但也比起大多數(shù)人的動輒責罵好了太多。很多大臣們都將喚回以往清明帝君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奈何吏部尚書卻整日里不見人影,神出鬼沒也就罷了,還閉不見客。
難道還要繼續(xù)承擔天子之怒嗎?不少大臣們幾乎絕望了……他們都想起了六年前,在孝德皇后去世后沒多久,皇上在去祭拜完國丈后,也是忽然震怒。自登基后勤于政事的皇帝竟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來上早朝,那時遭殃的主要是禁衛(wèi)軍們和宮中的妃嬪們,午門處血肉翻飛,整個禁衛(wèi)軍都被大肆清洗了一番,不少正受盛寵的妃嬪也被冷落。
但也有些怒火波及到了文武百官,他們也被遷怒,因一點小事就被皇帝責罰。那段黑暗的日子持續(xù)了差不多一個月,在時隔六年之后,驚人相似的歷史再次出現(xiàn)了。
正在百官們憂心忡忡,想著如何才能請動顧荊去平息天子之怒的時候,顧荊卻安然地待在偏殿里,絲毫不為此事煩擾。
屋子里青煙繚繞,有種詭異的安靜,顧荊甩了甩手中的香,任那煙氣越發(fā)彌漫,青煙朦朧中他的面容一片淡漠。在他的身后,郡主府的下人們雙目無神,個個都木然得猶如僵尸。
如果有南疆的人在,必定會為此情此景而感到心驚。顧荊手中拿著的香名曰“幽迷”,它是一種南疆的奇蟲,死了之后將之研磨入水,會散發(fā)出異香。這香氣可以蠱惑人心,吸入這香氣的人會將持香者視若主人,聽他命令。而持香者吞下那奇蟲之后,就可不受任何迷藥的影響。
見到香氣已經(jīng)足夠濃郁了,顧荊這才將燃著的香給吹滅。
“不要對任何人說,我還在府里。監(jiān)視著這府里住著的官員的一舉一動,有任何異狀都要告訴我?!?br/>
“是?!币蝗ο氯藗兌吉q如提線木偶般低頭,齊聲應道。然后他們就依次走出房間,神色竟?jié)u漸又生動起來。
顧荊不再看他們,通過幾次的試驗,他已經(jīng)知道這香的強大功用了。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拿出一個細長的木盒來,將之打開,一股濃郁的戾氣忽然就從那盒子里散發(fā)出來。那深重的煞氣,頓時就讓房間變冷,但顧荊的神色卻忽然柔和下來。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盒子里的東西拿出來,放在膝上用心地擦拭著,動作之溫柔就猶如對待情人一般。若黎厭在的話,就能發(fā)現(xiàn)那劍就是在青城時,顧荊連碰都不讓她碰的那把劍。
那劍上不知飲了多少血,竟變得如此暴戾,但在顧荊的觸碰下,戾氣卻又漸漸散去,只發(fā)出聲聲清吟,如同被馴服一般。
顧荊低頭擦著劍,仿佛全天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劍吟悠長,煙氣氤氳,霏霏靄靄,這房間竟似仙境一般。
西鳳來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顧荊手中的劍白光閃爍,她只覺得自己的眼都快被它灼傷。
她垂下眼,恭聲道:“大人,硯山已經(jīng)回來了?!?br/>
“我知道了。你那邊的情況呢,最近可有任何進展?”
“大人恕罪?!?br/>
顧荊沉默了半晌,忽然悠悠開口問道:“我是不是不該問呢,如果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br/>
“屬下無能!”西鳳神色一變,說著就跪了下去。
“跟你沒有關系”,顧荊抬手示意她起來,“要在全國范圍內(nèi),尋找出那樣的一個人,的確也是不容易的?!?br/>
“大人……”西鳳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你是想讓我放棄嗎?”顧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的確,找了六年都沒找到,我有時候甚至都懷疑師父是不是騙我的?!?br/>
“那人其實早就死了吧?不然,怎么會找了六年都沒有找到呢?!?br/>
他的聲音淡漠如水,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西鳳身子一顫,終是低下頭來。
“但如果她真的早就死了,為何我還能感受到她出現(xiàn)危險呢,還是兩次,她曾兩次遇到生命危險”,顧荊抿了抿唇,搭在劍上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才六歲,到底是因為什么才會經(jīng)歷兩次生命危險?”
夏璃還可以歇斯底里,瘋狂地發(fā)泄自己的怒火;但他幾年求而不得的絕望,卻只能壓抑在心底深處。
西鳳心中微動,想到了什么,只覺得渾身冰冷。
“我已經(jīng)不想再這么費力地暗自尋找了”,顧荊的黑眸里寒光熠熠,“我已經(jīng)等不下去了?!?br/>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個青衫男子緩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房間內(nèi)掃視了一圈,眉梢一挑,就無奈地開口:“大人,你又跟西鳳說了些什么,看把她嚇得臉都白了?!?br/>
“硯山,看你如此怡然”,顧荊斂去面上的冷意,勾唇笑道,“怕是我交待給你的事情都做好了吧。”
硯山微微一笑,抬首望向顧荊:“幸不辱命?!?br/>
“是么?我怎么收到了另外一個消息。”
硯山一驚,面上的笑僵?。骸笆裁??”
“夏有琴前些日子回到了郡主府,她知道了周齊來過郡主府的事情”,顧荊瞥了他一眼,聲音變冷,“你還怎么確保她不會知道周齊的打算?”
“但韓嘯那邊已經(jīng)被我們吸引過去……”硯山干笑一聲,訕訕地解釋道。
“他們已經(jīng)開始懷疑了”,顧荊右手撫劍,左手指尖在放劍的木盒上輕輕一點,白光蔓延后,那木盒驟然就碎成無數(shù)的木屑,“我不希望這次是白費功夫,利劍已出,就沒有再收回的道理?!?br/>
硯山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一開始的怡然自得蕩然無存。他不住地朝著西鳳使眼色,希望她能幫自己說句話。但西風卻是瞧都不瞧他一眼。
硯山只好干笑幾聲,信誓旦旦地承諾道:“屬下會重新再去布置的,一定會引開夏有琴和韓嘯的注意,不讓他們察覺到這邊的事情”,他沉吟片刻,忽又問道,“那夏有琴為何會突然回郡主府?”
顧荊劍眉微攏:“她和韓嘯是來見黎厭的,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br/>
正在為顧荊斟茶的西鳳突然抖了抖手,差點將水給澆出來,她開口道:“黎厭也是因為讓夏璃見著了夏有琴和韓嘯生的孩子,這才觸怒了陛下。”
硯山挑眉:“原來如此,怪不得陛下那么生氣,恐怕都要被氣死了?!?br/>
顧荊提起茶盞,卻是突然開口問道:“黎厭現(xiàn)在如何?”
“陛下這幾日對她很是不滿,差點將她革職。”西鳳答道。
“他那日在盛怒之時,都沒有將她革職,這番表現(xiàn)也只是做做樣子罷了。”顧荊抿了口茶,淡聲道。
硯山看他一副淡然的樣子,還有心情去關心別人,絲毫沒有做大事前的半絲緊張,忍不住開口喚道:“大人……”
話開了口,他又有點猶豫。但對上顧荊那雙深眸,他終是拋去了糾結,直接問道:“如果此事失敗,我們該怎么辦呢?”
顧荊將茶盞放回原位,一雙黑眸寒光凜冽:“若你懷著失敗的心思,還是趁早自我了斷的好。因為……我不需要怯懦的人?!?br/>
說完,他就提著劍走出了房間,最后也終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如果真的失敗了,該怎么辦。
西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復雜,幽幽地嘆了口氣。她身旁的硯山卻是滿面凝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臉。
窗外的天,陰沉得幾欲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