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乘大致講述完那一段悲慘的經(jīng)歷后,緩緩自深陷的痛苦記憶之中回過神來,像是有些釋然了。
他眼中很平靜。
但是那種平靜和釋然,無異于是死。
沈遇、南宮翎、公孫蝶三人聽得是驚心動魄,毛骨悚然。
丁乘所經(jīng)歷的這一切,簡直不是人所能夠忍受的。
但他卻承受了下來。
歌書殘到底是怎樣可怕的一個人,簡直無法想象。
沈遇想著自己師父所中之毒,說不定或許也正與這“生死相依”多少有些關聯(lián)吧......
但到底是否也是藥王谷中之人所為就不得而知了。
沈遇正自失神,卻聽公孫蝶尖刻地質(zhì)問道:“我姐姐既已為你而死,你又為何卻還獨活?”
丁乘默然良久,才緩緩道:“就因我這張臉,所以我不能死?!?br/>
死亡對于他來說,不再是一件可怕的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解脫。他早已是一個生無可戀的人,對他來說,真正最為艱難的,反而是在這世上活下去。
沈遇道:“這也是你要去劫持七葉雪蓮的緣故?”
丁乘沉痛地點頭。
又道:“我若這樣去見小夢,她定然要傷心的?!?br/>
南宮翎道:“所以你想用七葉雪蓮修復容顏?”
這當然無需丁乘回答,南宮翎也已有了答案。
她只是忍不住吃驚地問了出來。
丁乘想要劫持七葉雪蓮,為的是修復容顏,其他無數(shù)的人拼了命的要劫持七葉雪蓮,又為的是什么呢?
公孫蝶又道:“你既然還活著,又為何不去找歌書殘報仇?”
丁乘黯然道:“我去過藥王谷無數(shù)次,卻連歌書殘的影子都沒見著。”
公孫蝶道:“所以你就躲到這客棧里了?”
丁乘沒有說話。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在躲。
斜月已西沉。
想來此時屋外的地上,已落了寒霜。
丁乘的臉已朝向窗外。
許久了,他才又沉聲問道:“孩子是怎么死的?小夢又是怎么死的?”
他的話音虛幻且縹緲。
公孫蝶聽了也是一怔,眼前這個人,仿佛一瞬間變得很遙遠,很不真實。
她用衣袖抹去面頰上殘留的淚痕,緩緩道:“姐姐知道,爹娘絕容不下自己腹中的孩子,就悄然離家出走了,等她被找回來,已是六個多月以后,那時她身形已經(jīng)變了樣,人也更加消瘦,臉色更是蒼白的可怕。我不知道這半年的時間里,她是怎么獨自一個人支撐過來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難,替她感覺到恨,可她獨自一個人失神的時候,她的臉上居然竟是幸福的笑意。
“她不知道,在她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里,家里已給她定下了一門親事,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怕她知道了傷心,怕她知道了,又一次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走。
“爹娘都說,這也是毫無辦法的事,這也是為姐姐好,等姐姐嫁出去以后,自然就會斷了念想,自然就會忘記,忘記了就不會再痛苦。我那時竟也相信他們說的。
“直到爹娘把打胎藥讓她喝下去了,她都還不知道,還真以為給她吃的就是安胎的藥......”
南宮翎打斷公孫蝶的話問道:“這么說,你姐姐和她腹中胎兒的死,都是因為打胎藥?”
南宮翎和沈遇面上盡是吃驚的神色,想不到為人父母的,竟有著如此狠毒的心腸。
丁乘也沒有料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原來他和公孫夢的孩子還不曾真正降臨世間就已殞命......他依然怔怔地望著窗外......
此刻他眼底的痛苦沒有人看得清楚。那是一種完全可以將他變成石頭一樣的,徹底失去感覺的痛苦。
公孫蝶盯著丁乘嘶聲道:“不,爹娘心腸是狠了些,可若不是因為他,我姐姐又怎么會落到如此悲慘......”
她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丁乘的側(cè)影。
沈遇和南宮翎竟都一時無法理解她何以如此固執(zhí),仍不愿意放下心底那固執(zhí)的恨意。也許是因為時間太久,那種恨意已成為他生命的一個部分。
一時要她放下,那是不太可能的。她跟丁乘一樣,都深陷在痛苦的記憶里。那記憶的痛苦,在他們一樣是確認他們同那個已逝的各自最在意的人一種聯(lián)結(jié)。
他們都無法面對那種失去。
丁乘沒有再回應公孫蝶的質(zhì)問,他看起來似乎是非常地疲倦了,他把目光自窗外收回,緩緩道:“時候已經(jīng)很晚,樓上還有幾間客房,你們都去睡一覺,明日吃過飯再走?!?br/>
丁乘說罷,整個人又陷入沉默的陰影里,不再說話了。
沈遇和南宮翎都對他此時顯出的平靜感到些許費解。
但望望窗外月色,也正是該歇息的時候了,因為明日還得趕路。
公孫蝶悲痛而略顯得有些木木的神色里依然積著怨恨,但不像先前那樣激烈了。
南宮翎望著她,安慰道:“你姐姐的死,好像也并不是丁老爸一個人造成的,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學著放下,放過自己。你姐姐她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子痛苦的?!?br/>
公孫蝶木然地搖搖頭,她的心底原來那種熱烈而具體的恨意,似乎在逐漸地變成一種空洞洞的感受。在那么長久的時間里,她所抱定的熾烈的一個愿望,即是為姐姐復仇,可整個事情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樣,丁乘似乎從來就不曾背叛和辜負過她的姐姐......
沈遇望望南宮翎,又望望公孫蝶道:“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還是,早些休息吧?!?br/>
南宮翎道:“好吧?!?br/>
說罷,起身拉起公孫蝶的手,往木梯上走去。她心底對公孫蝶生起來一陣溫柔的疼惜。
沈遇點起火折子舉著緊跟在她們后面。
丁乘并未回頭看他們,只道:“是‘天’字、‘地’字和‘情’字號房?!?br/>
樓上靜悄悄的,半點聲息都沒有。
樓下屋里的燈光還再風中輕輕搖曳。
丁乘的身影看起來孤獨而凄涼。
南宮翎陪著公孫蝶進了“天”字號房,跟她說了好一陣話,又勸慰了她好一陣,然后才回房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