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風(fēng)再回到公孫天成家要請教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辦法時,天已經(jīng)快亮了。他吵醒了公孫天成的門子，又把老先生從床上拖了起來，將菱花胡同的事情說了一番。公孫天成打著呵欠：“大人來擾人清夢就是為了這個？早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現(xiàn)在還沒到‘死地’,怎么會有生路呢？”
程亦風(fēng)急道：“怎么不是死地？白神父和許多教堂里的人都被收監(jiān)。況且狀元郎不知還留著什么后著。如果朝廷要將基督教和景教同等處理,大家就都沒有活路了！”
“大人終于也發(fā)覺狀元郎存心不良了？”公孫天成絲毫也不著急，“不過，大人方才不是找上了康親王這個好靠山么？只要康親王肯說一句話，連皇上也要給他面子，狀元郎又能如何？”
“康親王連那么頑劣的外孫女都想推上太子妃之位,可見也非善類！”程亦風(fēng)道，“我找他做靠山，豈不是引狼入室么？”
公孫天成呵欠連篇：“老朽困倦難當(dāng),實在也想不出什么計策來幫大人。不如大人讓老朽回去睡飽了，早晨起來再從長計議？大人自己不想休息么？是要回府呢，還是在老朽家里將就一下？啊……不行，老朽撐不住了。大人自便！”說著，拱了拱手，回到臥房里去了，還閂上了們，任程亦風(fēng)再怎么叫，他也不應(yīng)。
程亦風(fēng)一個人坐在外間的榻上，越是著急思緒越是混亂，半點主意也想不出來。這種時候還尤其容易走神，不覺就想起符雅臨別時的態(tài)度：她叫我不必把那些話記住，是什么意思？她指的是什么話呢？為什么不要我記住？想著想著，思緒模糊了，終于睡了過去。
沒多久，就聽到有人喚他：“大人，該起身了！”他朦朧的睜開眼，見滿室陽光，早就日上三竿。他趕緊一骨碌坐了起來：“什么時辰了？公孫先生呢？”
“先生在前面廳里喝茶，等著大人呢?！蹦瞧腿说?，“還有，大人府里也來催過了，太子殿下的詩會，大人去是不去？”
程亦風(fēng)就是再沒有心情作詩，也要到這詩會上去的。不過那之前，總要再問問公孫天成有何高見。便胡亂整著衣衫走出房去，在院子的井邊打了一桶水抹臉，接著沖到廳堂，果然看到公孫天成好整以暇地在飲茶。“大人也快來喝一杯吧?！崩舷壬?，“提提神，要去和別人賽詩?！?br/>
是賽詩還是拼命，都得有精神才行。程亦風(fēng)便自斟一杯喝了，發(fā)覺奇苦無比，咂舌道：“這是什么？”
“這叫蛇膽茶?！惫珜O天成道，“是用幾種毒蛇的蛇膽加上雨前毛尖炒制而成，可以去心火，清眼目——是西瑤民間秘方呢！”
“去心火，清眼目……”程亦風(fēng)自嘲道，“好像正是我的毛病，不過現(xiàn)在也太晚了?！?br/>
“不晚！”公孫天成道，“太子殿下的詩會還沒開始呢。大人現(xiàn)在出門時間剛剛好。到了東宮還可以建議把狀元郎也請來。他文武全才，又喜歡炫耀人前，這種場合怎么缺得了他？”
“狀元郎還在閉門思過……”程亦風(fēng)道，“再說，他昨天才害了菱花胡同的一干人等，今天請他來落井下石么？”
“閉門思過也能出去害人，就參加個詩會有何關(guān)系？”公孫天成道，“再說，沒有人來落井下石，我們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先生的意思是……”程亦風(fēng)不解。
公孫天成哈哈大笑：“大人莫急，我們先進(jìn)宮去。今天有一場好戲要給大人看，現(xiàn)在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程亦風(fēng)心里萬千疑問，好像許多蟲豸在啃嚙，難受無比。不過他也知道，倘若公孫天成不想說，就怎么也別想問出來。唯有隨便吃了些點心，就吩咐備車，進(jìn)宮見竣熙。
到了東宮，新科進(jìn)士們凡在京就職的都已經(jīng)齊了，有風(fēng)雷社的諸人，榜眼彭茂陵和探花劉春冉，還有其他的同年，獨缺狀元哲霖。大約在等待程亦風(fēng)的時候，眾人已經(jīng)命了題又選了韻，頗得了幾首詩，只是都不滿意，正推敲著。見程亦風(fēng)好公孫天成來了，竣熙就笑道：“年初報春花詩會公孫先生折桂，正好來指教指教?！?br/>
公孫天成忙著笑著謙讓：“承蒙殿下錯愛，老朽愧不敢當(dāng)。難登大雅之堂。未知今日做的事什么題目，又是什么韻呢？”
竣熙道：“題目不難。一年十二花神，主十一月的就是山茶，可巧有人進(jìn)了幾盆山茶，大家就一邊賞花一邊作詩。韻是榜眼公給大家抽的‘九佳’韻。先生是要先看看大家寫的，還是直接露一手給我們開開眼界？”
公孫天成連連搖手：“殿下別難為老朽了。老朽上次乃是碰巧，才做了那一首報春花詩。今日茶花如此絢麗，老朽光看就看傻了，連一句整句子都還沒想出來呢……”他頓了頓，故意向人群中尋找，繼而道：“怎么不見狀元郎？早就聽說狀元郎有好詩才，今天這樣的日子怎么能缺了他？”
“先生忘記了么？”竣熙道，“袁大人在家里閉門思過呢。一個月期限未到，他連家門都不能出，又怎么能進(jìn)宮來？”
“殿下沒有特赦他么？”公孫天成一臉驚訝。
“特赦？”竣熙顯然比公孫天成更驚訝，“先生何出此言？”
公孫天成道：“昨天夜里順天府說出了大案，還是狀元郎親自帶著去拿人的呢——程大人也見到，莫非是搞錯了？”說著，暗向程亦風(fēng)使眼色。
程亦風(fēng)不擅扯謊，垂頭道：“臣……也是聽隨從說的。臣的隨從魏進(jìn)本來在順天府任職。機(jī)緣巧合之下見到袁大人帶著官兵去拿人……”
“拿什么人？”竣熙道，“莫非又有貪污大案？為什么沒人上報？就算是貪污大案，也不可能他私自出了府門去抓人的！程大人，這其中的細(xì)節(jié)究竟如何？”
“這……”程亦風(fēng)方要據(jù)實以報，公孫天成卻搶先道：“那魏進(jìn)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狀元郎帶著順天府的官兵到菱花胡同拿人。究竟是為了什么事，卻不曉得。”
越是撲朔迷離，竣熙就越是有興趣，當(dāng)即命令道：“來，去景康侯府，把狀元郎給我請來，我要親自問問他！”
自有太監(jiān)得令而行。這邊眾人也不能空等著，便繼續(xù)作詩。但思緒或多或少都被哲霖私自出府拿人的事所牽引，再難發(fā)風(fēng)花雪月之情，寫出來的文字因此都枯燥無味?？⑽醍?dāng)然也無心品讀，對著絢爛的花朵，也只是抓著筆發(fā)呆。程亦風(fēng)不住地看公孫天成，實在摸不透老先生到底有何計劃。而公孫天成只是滿有把握地微微而笑，評論著眼前那盆“雪皎”如何既嬌艷又純潔，正是花中極品；又忽然道：“咦，真正的茶花原來在那里！”
眾人不由都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少女白衣飄飄自花叢中而來，走近了，又發(fā)現(xiàn)她那身衣服并不是純白的，而是透出些淡淡的紫色，簡直和公孫天成方才贊不絕口的“雪皎”一模一樣。這少女偏又明眸善睞，笑靨生輝，如此與盛放的茶花相互襯托，活脫脫是下凡的茶花仙女。大家不由都看呆了。
程亦風(fēng)如何不識得這少女——這就是竣熙的小情人鳳凰兒。自從符雅上次被哲霖綁架，鳳凰兒入宮求救，她到東宮的走動就又頻繁起來。經(jīng)過符雅的一番教導(dǎo)，她中原話說得流利，行動舉止也有了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屎笠姽芤补懿涣?，無謂和兒子鬧矛盾，只要不被元酆帝見到，就暫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于是，竣熙和鳳凰兒這一對過了一段比蜜糖還要甜的日子。也正是因為他們常常形影相隨，風(fēng)雷社的士子等經(jīng)常出入東宮的人也都認(rèn)得鳳凰兒，且暗暗認(rèn)定這是未來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竣熙見鳳凰兒來到，眼中立刻放出異彩。起身迎了上去：“你說要晚一些出來，原來就是要打扮成雪皎仙子嗎？”
鳳凰兒嫣然一笑：“殿下別說笑了，我豈敢妄稱仙子？那還不讓這些花兒笑話我？只因茶花乃是我家鄉(xiāng)西瑤的產(chǎn)物，雪皎又是其中的名品，所以我們家鄉(xiāng)有‘雪皎’樂舞。今天殿下和諸位大人吟詩賞花，鳳凰兒愿意一舞，給各位助興?！?br/>
竣熙聽了這話，哪有不開心的，忙叫眾人散開，給鳳凰兒讓出舞蹈的場地。但鳳凰兒卻搖頭說“用不著”，輕輕拍了拍手，便有七個東宮的宮女手持檀板走到了近前。鳳凰兒輕輕一縱，飄然落在竣熙擺放文房四寶的石桌上，輕啟朱唇，唱道：“秋風(fēng)秋露清秋節(jié)，西風(fēng)簌簌低紅葉，正造化安排，為誰今夜來。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蜂蝶等閑猜，枝頭開未開？”她邊唱邊翩翩起舞。有時緩，仿佛風(fēng)吹花枝，有時疾，若彩云追月。石桌那么小的一塊地方，又放著各種東西，但卻好像根本不影響她似的，跳躍旋轉(zhuǎn)，恍若天仙。眾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冒犯了仙女，就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絕世之作。
宮女們的檀板也和尋常鼓樂中使用的不同。平時教坊演奏，檀板多為輔助之用，只論節(jié)奏，不論音高。此時宮女所使用的卻特別分出了七種不同的聲音，相互唱和，儼然獨自成曲，介于筑的激昂和琴的優(yōu)雅之間，別有一番異域風(fēng)情。
一曲完畢，鳳凰兒從桌上旋轉(zhuǎn)飄落，翩然向竣熙行禮，而眾人都還沉浸夢幻之中，不愿醒來。
“鳳凰兒，簡直太美了！”竣熙拊掌稱贊，同時雙手扶起自己心愛的姑娘。
鳳凰兒嬌羞滿面：“殿下喜歡那就最好了，我還怕這難登大雅之堂呢。”
“姑娘未免太過謙虛?！迸匀艘捕假澋?，“中原樂舞如今流于程式——這都是因循守舊之弊，連教坊都衰落了！”
在座都是支持、參與新法之人，聽到如此議論，自然也都有感慨要發(fā)。一時這個想法，那個建議，風(fēng)雅之氣頓減。鳳凰兒一邊輕輕笑道：“既然大人們有正事要談，那小女子告退了?！?br/>
竣熙才感到冷落了情人，趕忙喚住她：“別走——今天應(yīng)該是只談風(fēng)月的。有什么關(guān)于新法的，統(tǒng)統(tǒng)留到明天朝堂上再說。違者罰酒！”邊說邊讓太監(jiān)將去年自釀的百花酒拿出來待客，又?jǐn)y了鳳凰兒的手一同在石桌邊坐下：“你跳得這么好，我忽然詩性大發(fā)了。你來給我磨墨，我要為你寫一首詩?！?br/>
鳳凰兒紅著臉笑道：“殿下折煞我了，殿下自寫詩，我可不敢要?！?br/>
竣熙不依：“符姐姐教你什么都好，就是可惡把你教得如此客氣。我偏偏要為你寫一首詩——你剛才唱的那《菩薩蠻》也很不錯，是誰寫的？”
“本是我家鄉(xiāng)的民謠?！兵P凰兒道，“符姐姐聽了之后用中原的詩詞對上去的，她說每一句都還有出處……”
才說到這里，外面又有太監(jiān)報道：“啟稟殿下，霏雪郡主到了?！?br/>
啊，白羽音這個壞丫頭，果然來了！程亦風(fēng)想到她的所作所為，心里就極不舒服。
竣熙顯然也對白羽音沒有什么好感。不過想來他沒有見過這姑娘的真面目，所以只是皺眉頭道：“她來做什么？又是母后叫她來的？”
太監(jiān)道：“是。霏雪郡主來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知道殿下在這里召集詩會，就讓霏雪郡主帶了琴來給殿下助興。”
皇后的面子加上康王的面子，竣熙總不能把人拒之門外，只得滿不情愿的點頭道：“那就請吧！”
白羽音因抱著古琴從外頭進(jìn)來了。她和前日大鬧景康侯府的時候判若兩人——也穿著一身白衣，不過是雪緞制成，上面繡著白梅花，一朵一朵在日光下若隱若現(xiàn)。頭上并沒有太多珠翠，只簪了一朵銀色的茶花——外行人不知道，這花乃是能工巧匠將真花風(fēng)干之后鍍銀而成，比起普通的珠花，這簡直就是無價之寶。今日東宮中的人沒有一個是精通打扮的親貴女眷，大家看白羽音，只覺得樸素淡雅，全然不曉得她周身上下都價值不菲。
程亦風(fēng)差點兒被這小妖女害死，無論她怎么打扮得美若天仙，他都不愿多看一眼。何況，侍奉在白羽音身后的是符雅，青衫磊落，粉黛不施，平凡得仿佛要溶到背景中去，卻偏偏吸引他全副的心思。
符雅是被逼的，程亦風(fēng)想，為了白神父，為了她的教友，她必須要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我怎樣才能幫上忙？
白羽音向竣熙見了禮，又同眾人點頭招呼，顯得既高貴又得體?！疤竽锬锓愿烙鹨魜斫o殿下助興，未知殿下屬意何曲？”
竣熙見到她就周身不自在，聽什么曲子也沒意思，因道：“麻煩郡主怎么過意得去？郡主想演奏什么，就請便吧?！?br/>
他冷淡，白羽音也冷淡，回頭向符雅使了個眼色，符雅就走上前來，將石桌上的筆墨紙硯稍稍收拾，給白羽音空出擺放古琴之地，又幫這位郡主將琴套取下，露出焦紅色的琴來——親貴小姐們的琴往往鑲金飾玉，雕琢繁復(fù)，白羽音的這一張卻看來平平無奇，好像要告訴人家，琴藝好，何須金碧輝煌的琴呢？其實眾人卻不知道，她的琴是南海香木所制，不僅聲音動聽，更有異香，是千金難買的寶物。
“獻(xiàn)丑了?！卑子鹨糇呱锨皝?，琮琮撥了幾個音，跟著一曲《幽蘭》清麗委婉地流出。這本是古代文人雅士懷才不遇，孤高寂寞的情懷，一個少年女子彈來，半分輕佻也沒有，坦蕩雅潔，實在難能可貴。眾新科進(jìn)士們不由都頷首默默稱贊。而程亦風(fēng)則更加覺得這個小姑娘陰毒可怕，隨時隨地就能戴起面具，你簡直不知道她何時是在做戲，何時又是認(rèn)真的。
白羽音繼續(xù)彈著，忽然調(diào)子一轉(zhuǎn)，彈起了《白雪》之曲，登時凜然清潔之感自琴弦間飛出，再好的花朵也顯得俗艷。眾進(jìn)士們都自詡雅人，幾乎要擊節(jié)相和。又恐毀壞這絕妙的樂曲。
但偏偏在這個時候，只聽檀板一聲響，和著琴曲的節(jié)奏，鳳凰兒翩翩起舞。她一手拿著檀板，另一手擎著一支銀簪，簪下銀質(zhì)的流蘇錚錚做響，就好像許多銀鈴一般。她一邊舞，一邊打著拍子，很快孤傲的《白雪》之曲就變成了一派爛漫之姿。好像看到元宵佳節(jié)的火樹銀花，又好像有孩童在敲打著冰凌作樂。白羽音快時，鳳凰兒也快，白羽音緩時，鳳凰兒也緩。到最后白羽音“琮琮琮”三聲結(jié)束，鳳凰兒剛好也飛旋著落在了花叢之中，再起身行禮之時，發(fā)間已經(jīng)沾了好些花瓣。
“好！簡直好極了！”竣熙拍著手，上前拉起鳳凰兒，又幫她拈著頭上的花瓣。
“是霏雪郡主彈得太好，我忍不住才跳了起來?！兵P凰兒笑著擋開竣熙的手，“殿下別麻煩了，這哪兒是你做的事呢？”
“的確是有點多此一舉?！笨⑽醵嗽斨P凰兒，“不拈了，還應(yīng)該加一些才好看！”邊說邊摘了一朵“雪皎”插在鳳凰兒的頭上。鳳凰兒臉羞得通紅，一時間連那朵花都好像被映紅了一般。
白羽音淡淡地將琴收了起來，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殿下，請問這位姑娘是？”
“見過郡主！”鳳凰兒連忙下跪，“奴婢是……是符小姐的遠(yuǎn)房親戚。”
“你起來，何必自稱‘奴婢’呢？”白羽音道，“連太子殿下都不讓你下跪，我豈敢如此！你的舞跳得太好了，我真是自慚形穢?！?br/>
鳳凰兒臉更紅：“郡主過譽(yù)了，鳳凰兒哪里比得上郡主呢。”
白羽音不和她再客氣，否則反而失了身份，只對符雅道：“皇后娘娘交代的事也做好了，我們走吧?！?br/>
“是。”符雅垂首聽命，見她起身，又幫她整理衣裙。程亦風(fēng)看在眼里，心中萬分不是滋味：符小姐受制于人，不知道暗地里要被這小妖女怎生折磨！我非得想一個什么辦法，揭穿這霏雪郡主的真面目——就不信太子這樣一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血性少年，能容忍康親王祖孫作惡朝堂。
他這里還沒想出對策，那邊符雅已經(jīng)伺候著白羽音退到門口了。不過還沒跨出門，就聽外面太監(jiān)又報：“殿下，狀元郎袁大人到了！”
“叫他進(jìn)來！”竣熙命令。
符雅忙拉白羽音朝邊山靠了靠，讓出一條路，哲霖就恭恭敬敬地走了進(jìn)來，和白羽音打了一個照面，略有驚訝之色，但很快又恢復(fù)了本來的神色：“微臣參見太子。未知殿下忽然詔臣前來，有何吩咐？臣還在禁足之中，本不應(yīng)出門……”
竣熙一抬手，打斷了他后面的話：“你的確還在閉門思過之中——但是我聽說你昨天夜里帶著人抄了菱花胡同。究竟是什么天大的罪案，你連禁足都不顧了，要親自帶人去查抄？是大貪官么？怎么不先報上來？”
“這……”哲霖猶豫了一下。程亦風(fēng)知道他必然不會據(jù)實稟報——康親王怎能容許白羽音的名字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事情聯(lián)系到一起？在康親王羅織的“事實”里，白羽音昨夜不曾私奔，當(dāng)然也不曾被綁架了。他看了看公孫天成，到如今還是不能領(lǐng)會老先生的意思。而老先生也完全沒有打算解釋給他聽，滿面好奇的盯著哲霖，仿佛很想知道是否當(dāng)真發(fā)生了“大案”。
哲霖只是稍稍遲疑了一下，很快就道：“啟稟殿下，不是貪污案。而是……很棘手的事。臣得到消息之后，自忖萬一上報，不知會引發(fā)什么麻煩，所以決定先斬后奏。”
“什么棘手的事？”竣熙有點兒不高興，“你既然是‘先斬后奏’，現(xiàn)在也該‘奏’了吧？吞吞吐吐的卻是為何？莫非你覺得你的權(quán)力大過我這個監(jiān)國太子？”
“殿下恕罪！”哲霖慌忙跪倒，“臣不是有心隱瞞，臣是……既然殿下問，臣再有什么理由也不能再吞吐?；氐钕碌脑?，昨天臣得到消息，有邪教在菱花胡同集會，圖謀不軌，所以臣就讓順天府官兵將他們的神壇所在給封了，所有在場的邪教分子也都押入順天府大牢。因為此邪教十分厲害，臣恐怕小小耽擱都會使他們察覺，逃之夭夭，為害人間。所以臣才自作主張，先下手為強(qiáng)?！?br/>
“邪教？”在場眾人大多茫然不知，或者以為是上刀山吞火球的江湖騙子，或者想起前朝那些鼓動無知小民造反的梟雄，程亦風(fēng)則是心中擔(dān)憂，不知哲霖會給菱花胡同的教會安上什么罪名——倘若他像昨天夜里白羽音那樣，說什么暗害皇上圖謀叛變，那就一定要當(dāng)場揭穿這個陰謀才行。
“你說什么邪教？”竣熙問，“京畿地方，怎么會突然出了邪教呢？”
“啟稟殿下，”哲霖道，“這個邪教叫做基督教。中原地方曾經(jīng)禁過的‘景教’就是其前身。這邪教是外洋傳來，在此地建立了分舵。舵主名叫‘白赫德’，乃是一個紅毛藍(lán)眼的藩鬼。他宣揚(yáng)那荒誕不經(jīng)的教義，迷惑百姓，讓他們把綱常倫理都拋到腦后，男男女女在一間房內(nèi)集會，不分尊卑長幼，都以弟兄姐妹相稱，且宣稱教徒都是上帝的子女——因那上帝就是他們的天，所以他們其實個個自稱天子?！?br/>
“這還了得！”在場的新科進(jìn)士們雖然擁護(hù)變法，但誰不將孔孟之道供奉在心中？不論尊卑已經(jīng)是荒唐，個個自稱天子，豈不就是造反？
哲霖還繼續(xù)說下去：“那白赫德以奉獻(xiàn)天國為名，騙信徒們捐獻(xiàn)銀錢。不論信徒的貧富，收入的十分之一要捐給教會。他說，不捐錢將來就會下地獄，所以信徒?jīng)]有一個敢違背的。這白赫德聚斂了巨額財產(chǎn)，不知有何用途，也不知藏匿何處，臣將他收押之后，就想審出銀錢的所在，好收歸國庫，作為新法之用?！?br/>
“這藩鬼簡直可惡！”竣熙拍案道，“我天朝上國，對往來之外國人素來友好，未料他們卻做出此等事情來。若不嚴(yán)加懲治，我天朝威儀何存？”
“可不是！”諸位新科進(jìn)士都贊同，有的說要殺一儆百，有的說要徹底清查，鏟除一切教徒，還有的說，既然京城有其據(jù)點，或者別處也有，當(dāng)小心行事，免得邪教連成一片乘機(jī)作亂。只有少數(shù)說，不見得真的是造反，還是先查清楚，免得枉殺無辜?？傊蠹腋魇慵阂?，茶花的美好，音樂的動人，這時一掃而空。
“我看要徹底清查，恐怕會牽連很廣呢！”白羽音忽然開了口，竣熙才注意到她一直站在門口沒走。因問：“怎么說？”
白羽音道：“本來這種大事，輪不到我插嘴，但是就我所知，親貴女眷中也有一些成了基督教的信徒。有些是小姐和丫鬟都信的，有些則是丫鬟不曉得從哪里聽來，就信了的，還悄悄要傳給主母。我聽說這基督教信奉一個叫耶穌基督的人，他是童女所生，連父親都沒有。當(dāng)初有人也拉我入教，我覺得這教義大大的有違倫常，所以就拒絕了。但是其他的女眷因為貪新鮮，圖好玩，大約有不少上當(dāng)受騙之人——否則，菱花胡同那么大的宅院，怎么就置辦得起來呢？”
大家聽說連親貴女眷也都入了教，先是驚訝，后來又覺得白羽音說的很有道理?？⑽鯁枺骸澳阏f那要拉你入教的人，是誰？”
“這……”白羽音猶豫著，“我不敢說?！?br/>
“有什么不敢說的？”竣熙道，“難不成還是母后么？此等宣揚(yáng)歪理邪說之人，我定意要嚴(yán)辦，你只管說！”
“是……”白羽音仿佛還在猶豫，但忽然手一指身邊的符雅：“就是符小姐！”
這下，不由得滿場嘩然，幾十道目光統(tǒng)統(tǒng)射向符雅。程亦風(fēng)急得恨不得立刻跳出來揭發(fā)一切，只是公孫天成暗暗拉住他的袖子：“大人，等等。”
“還怎么等？”程亦風(fēng)焦急，“她這樣豈不是要把符小姐冤枉死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公孫天成道，“大人不要忘了，死地才有生路。”
“符姐姐，這是……真的么？”竣熙詫異地望著符雅。
符雅的面上很平靜，看也沒有看白羽音一眼，徑自走到了竣熙面前，端正地跪下：“符雅不敢隱瞞，我的確是基督教徒，同白赫德神父早在婆羅門國就認(rèn)識了。菱花胡同用作教堂的宅院是我?guī)桶咨窀钢棉k的。我也曾廣傳福音?；浇塘x中童貞女生子是真的。不僅如此，耶穌受難，三日后復(fù)活也都是真的。正因為他復(fù)活了，所以我們信的才不是枉然?！?br/>
竣熙一時驚得不知說什么才好。在場的其他人也都竊竊地議論：什么童貞女生子，什么死人復(fù)活，這邪教果然邪得很！
“符姐姐，你……”竣熙斟酌著措辭，“你這樣一個見識廣博又聰明的女子，怎么會被這種下三濫的邪教所騙？”
“殿下既然覺得我見識廣博又聰明，”符雅不答反問道，“那你認(rèn)為能讓我真心信服，連死且不懼的，會是下三濫的邪教嗎？”
“你……你這又是何苦？”竣熙道，“中原有那么多神仙好信，為何要去信那外藩的玩意兒？母后誠心禮佛，廣結(jié)善緣——你去信菩薩不是很好么？即使是父王迷戀燒丹煉汞之術(shù)，也是修身養(yǎng)性之道。周易八卦之類，多的是學(xué)問，你可以去研究，何必攪進(jìn)這邪教之中？你不愛權(quán)，也不貪財，何故要幫那外藩之人搜刮我中原的財富？”
符雅笑了笑：“中原如何古來自有‘菩薩’之說？還不是從天竺國傳來的？這不也是外藩之物嗎？燒丹練汞倒的確是中原代代相傳，但是殿下這么快就忘記了三清天師么？他怎樣取紅鉛，又怎樣用那周易八卦的道理將殿下困在行宮？”
竣熙當(dāng)然沒有忘記，只是急著要勸符雅，想不出更好的例子而已。“哪里都有害群之馬?！彼銖?qiáng)辯道，“只一個三清天師，不能就把黃老之術(shù)統(tǒng)統(tǒng)拋棄。再怎么說，佛家、道家都還講究綱常倫理，沒有教導(dǎo)些……污七八糟的東西?！?br/>
“基督的教導(dǎo)也有綱常倫理?！狈牌届o地應(yīng)答，“經(jīng)上多處規(guī)勸，不可殺人，不可□，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見證，當(dāng)孝敬父母。又當(dāng)愛人如己。這些難道不就是倫常之綱嗎？”
眾新科進(jìn)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此話并無問題。
白羽音卻冷冷的道：“一切害人的東西，倘若真想害人，就非得裝成對人有益的。試想，若有人開口就教導(dǎo)你要□擄掠殺父弒母，你大概不是調(diào)頭逃跑，就是直接去報官了，又怎么會信他呢？”
“不錯，”符雅道，“經(jīng)上說了，好樹結(jié)好果子，壞樹結(jié)壞果子，要看樹的好壞，就看它的果實便可。菱花胡同的每一個弟兄姐妹，虔心向主，日里做著自己本分的活兒，夜晚還輪流來胡同里照顧病人……”
“說到病人，臣有一事要稟報殿下！”哲霖打斷了符雅，“菱花胡同里住的病人不少是大麻風(fēng)，朝廷命令禁止這樣的人在京畿地方居住，以防傳染。如今邪教公然抗旨，不知有何圖謀！”說著，目光像劍一般盯住符雅，又掃向程亦風(fēng)，似乎是挑釁他出來為符雅辯解。程亦風(fēng)氣得微微打顫，但公孫天成死死地抓住他不放：“大人，小不忍則亂大謀！”
“圖謀？”符雅毫不畏懼的回視著哲霖，“圖謀就不敢說，目的卻是有的。我們當(dāng)然知道朝廷有旨，凡是有麻風(fēng)、傷寒、暑痙、鼽窒等癥者，必須送往京城以外三十里，不愈不得回京。這樣做，固然確保京中不會疫病流行，但是對這些病患和他們的家人未免殘忍。病患中有的是祖父母，有的是父母，他們將死之時，沒有子女送終；病患中又不乏無知孩童，一旦出京，就再也見不到家人。我們教會之所以悄悄收留這些人，就是為了讓他們可以由家人陪著，走完最后一程，這難道有錯么？再說，白神父通曉醫(yī)術(shù)，可以治病救人。教會在京城這幾個月，請問疫病可有流行？”
哲霖被她質(zhì)問得一怔，還未想出駁斥之詞，符雅又接著道：“我聽說昨天袁大人查抄菱花胡同時，將所有病人就地正法，請問這是依了哪一條王法？你為何不讓人將他們送到三十里外，而是要將他們殺死？”
“當(dāng)時情況緊急?！闭芰氐溃耙粫r間突然出現(xiàn)這么多大麻風(fēng)，未免造成疫災(zāi)，只好當(dāng)機(jī)立斷，將他們殺死?！?br/>
“當(dāng)機(jī)立斷？”符雅冷笑道，“袁大人還自詡是一個講求綱常倫理的人——所謂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當(dāng)時病患中有袁大人的親人，袁大人難道也會將他們就地斬殺嗎？”
竣熙之前并沒有聽說斬殺病人的事——就算邪教中人可惡，病人為他們所收容，卻是無辜，哲霖這樣做未免過分。他就皺起了眉頭：“亂殺人的確是不對。不過，那個藩國來的什么邪教分舵舵主，若不是他把病人悄悄藏在京城，這些病人好好在外養(yǎng)病，也不會招來殺身之禍。叫順天府去查一查，死了哪些人，燒埋銀子從沒收邪教的財產(chǎn)中支出。袁大人你到時要親自向家屬們解釋情況。”
哲霖聽出話中偏袒自己的意思，暗暗歡喜，道：“是，臣一定做到。只是現(xiàn)在要審那藩國的妖僧白赫德，他口風(fēng)甚緊，似乎中原話也不是很懂，一時也難以問出將聚斂的財寶收在何處?！?br/>
“這個……”竣熙看了看符雅，“符姐姐你不是會說好幾國的藩話么？白赫德說的什么話，你總會說吧？你去順天府幫他們一幫，或者可以將功折罪……”
“我的確是罪人。”符雅道，“但是不是袁大人安給我的罪名，我不需要將功折罪。再有什么罪，我主耶穌在十字架上也已經(jīng)為我贖了?！?br/>
“你……”竣熙念著往日的情分，才想保住符雅，沒想到她這樣固執(zhí)，“你再如此執(zhí)迷不悟，恐怕母后也不會保你——前朝對景教教徒是立斬不赦的，基督教既然是一路貨色，你恐怕也難逃死罪——為這個白白丟了性命，值得么？”
“耶穌能為我而死，我還有什么不能為他做的？”符雅淡然卻堅定的回答，又看了一眼程亦風(fēng)，好像是知道自己必然難逃一死，用這一眼來訣別了。
程亦風(fēng)心理里不由刀割針扎一般地疼：符小姐向日待我如何，如今回憶起來，歷歷在目，只恨我這木頭一般的人，全然辜負(fù)了她！她昨夜說了那些肺腑之言，我也未曾回應(yīng)。今天若是就這樣沉默下去，豈不……想著，就發(fā)狠要甩脫公孫天成的手：“殿下，臣……”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表態(tài)，卻見鳳凰兒撲通向竣熙跪倒：“太子殿下如果要治符姐姐的罪，就請連鳳凰兒也一并治罪吧?！?br/>
“你……這是做什么？”竣熙驚訝，“快起來！”
鳳凰兒只是搖頭。
竣熙道：“我何嘗想治符姐姐的罪，但是她固執(zhí)己見，你也不是沒看見——符姐姐，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不要為了此等邪教白白犧牲?！?br/>
“殿下，你不明白?！兵P凰兒輕輕的解開了衣領(lǐng)，從里面取出項鏈來，“鳳凰兒就是景教的教徒?！?br/>
“什么？”竣熙驚得幾乎站立不穩(wěn)，“你——你——這話不好混說！”
鳳凰兒將那項鏈解了下來，交到竣熙的手里，上面果然墜著十字架?！暗钕虏挥浀昧嗣?？鳳凰兒是西瑤景族人?！彼?，“景族之所以得名如此，就是因為我們族人都是信奉景教的。我聽大家方才的話，景教是老早就被名令禁止的，凡教徒，殺無赦，而基督教新近傳來，還沒有被禁，也談不上處罰。由此看來，這里如果有誰該死，那就是鳳凰兒?！?br/>
竣熙對著鳳凰兒，滿腔柔情蜜意，別說治她的罪，就是誰動她一根頭發(fā)，他也決不答應(yīng)。驟然聽到她竟是景教教徒，怎不完全亂了方寸，怔怔地握著那項鏈，不知該如何是好。
鳳凰兒道：“殿下聽了許多人說基督的教導(dǎo)如何不符合綱常倫理，殿下也聽了符姐姐的辯駁。鳳凰兒沒有符姐姐的學(xué)問，說不出大道理來，但是卻知道，主耶穌一直在保護(hù)著我。我小的時候，父母病故，我被人販子拐賣進(jìn)了歌舞伎班子。別人看來，真是萬分不幸，但誰又會知道這個歌舞伎班子能夠從西瑤來到?jīng)龀牵軌蜻M(jìn)宮？鳳凰兒進(jìn)宮，第一次表演就……遇到了麻煩，本來難逃此劫，但誰料到符姐姐正好在場，能施以援手？后來鳳凰兒逃了出來，又正好碰到了太子殿下，被殿下收留——及至我被迫出宮，看來也是壞事，卻得到了符姐姐的悉心教導(dǎo)。符姐姐被袁大人綁架，看來也是劫難，但卻讓鳳凰兒有了重新進(jìn)宮的機(jī)會。世界上哪里有這么多碰巧的事呢？一個銅錢扔起來，只有一半的機(jī)會得著正面，一個骰子擲起來，大概六次中有一次是六點。鳳凰兒每次遭遇解難，無數(shù)的可能，卻偏偏都化險為夷，且一步一步將我引向殿下，這豈是‘湊巧’可以解釋的？”
所謂“禍兮福之所倚”讀書人都讀過這一句，沒什么稀奇的。而竣熙聽她說著話，隱隱有一種“緣分天注定”的意味，心里又是甜蜜又是焦急：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把鳳凰兒當(dāng)成邪教徒處死的。
鳳凰兒又接著道：“主耶穌教導(dǎo)過我們，他對我們這一輩子早就有所安排，任何事都有他的美意在其中。他叫萬事互相效力，讓愛主的人得益處。殿下看，這教導(dǎo)可有半句是假的么？”
竣熙無心聽什么“耶穌的教導(dǎo)”，只想著鳳凰兒的安?！P凰兒不能有事，符雅也最好不要有事。聽她們的描述，這個基督教的教義并非大逆不道，白赫德也沒有在京城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只要問清楚向信徒征收的銀錢去向如何，倘若他們不過是像寺廟道觀一樣募集些善款治病濟(jì)貧，這件事情可以平息下去。如果真的干了什么壞事……他自己立刻又否定了這個猜測：鳳凰兒這樣的姑娘都篤信耶穌，他們怎么會干壞事呢？
越想，心中就越堅定，終于道：“景教被禁絕，是前朝的事情。前朝還有皇帝下令滅佛呢，難道今天也要將和尚尼姑趕盡殺絕么？所以，你們誰都不要隨便說死罪?！?br/>
“但是殿下——”哲霖看竣熙態(tài)度轉(zhuǎn)變，急道，“景教早已不成氣候，鳳凰兒姑娘與世無爭，自然不必深究。但這個基督教真的古怪萬分，方才殿下也聽到，他們的信徒有販夫走卒，親貴女眷，甚至連朝廷大臣也和他們頗有來往呢，連程大人也曾經(jīng)去過菱花胡同幾次——程大人，你不會否認(rèn)吧？”
程亦風(fēng)正愁插不上嘴，聽言，當(dāng)即上前一步道：“不錯，我是去過?；浇滩⒉皇浅⒚罱沟男敖?，白神父勸人向善，又以身作則，我聽說你們?nèi)ツ萌说臅r候，他本來可以逃走，但是為了保護(hù)別的信徒，才會落到你們的手中——此人對自己所信仰的耶穌至忠，對教友至義，對病人、窮人至仁，乃是以個堂堂正正的君子。我程某人與人結(jié)交，不論貧富，不論貴賤，不論鴻儒白丁，不論中原外藩，只要是君子，我就愿意同他做朋友。袁大人覺得這樣做有錯么？”
袁哲霖沒有和程亦風(fēng)當(dāng)面沖突過，愣了愣，才道：“大人說是結(jié)交君子——我聽說樾國人都認(rèn)為玉旈云身邊的石夢泉是個大大的君子，莫非大人也要結(jié)交他么？再說，君子和偽君子光看表面又豈能分別得出？如果這個白赫德背后還有旁人，只不過打著教堂的招牌來招兵買馬，意圖對朝廷不利，或者勾結(jié)樾寇——將來萬一出了事情，誰來擔(dān)待？”
程亦風(fēng)冷笑：“袁大人也算是消息靈通的人，怎么不知道菱花胡同教會里多是些平民百姓呢？就算還有符小姐這樣的親貴女眷，就算還有我這種心存好奇，就去看個究竟的朝廷大臣，我們的一舉一動，還不是都被袁大人你牢牢地掌握著？如此說來，袁大人你那支龐大的細(xì)作隊伍，比我們統(tǒng)統(tǒng)加起來還要厲害。我們真想要造反，你會不知道？一邊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一邊是中原武林的高手，誰造反比較容易成功呢？”
“手無寸鐵不過是表象。”哲霖道，“你怎知道他們中不是臥虎藏龍？”
“不錯，耳聽多是虛，眼見未為實?！背桃囡L(fēng)道，“袁大人出入禁宮竊取試題易如反掌，這你是演示給大家看過的。而菱花胡同的諸位有什么本事我就沒有見過了——白赫德是武林高手么？那他為什么現(xiàn)在還關(guān)在監(jiān)牢之中？或者符小姐比你嫂子的武功還要好？那她當(dāng)日怎么就被你挾持了呢？什么是謹(jǐn)慎小心，什么是捕風(fēng)捉影，我想大家都還分得清楚吧？”
“本領(lǐng)并不光是武功吧？”哲霖道，“白赫德使的也許是苦肉計，符小姐今天或者就是欲擒故縱，而鳳凰兒姑娘說不定就是美人計呢？”
“袁哲霖！”竣熙怒而拍案，“你說什么！”
“臣……”袁哲霖想勸諫“色字頭上一把刀”之類的話，但竣熙厲聲喝住他：“今天從頭到尾就是你一個人在說！基督教如何是邪教了，如何搜刮銀錢，如何意圖造反有勾結(jié)樾寇了，全是你一個人說出來的，連半點證據(jù)也沒有。那個白赫德我是沒有見過，但是符姐姐是怎么樣的人，我清楚得很！她深得母后的信任，豈容你胡亂污蔑？而鳳凰兒——”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像下面要說的話已經(jīng)醞釀了許久，這時終于要出口了似的，片刻，才道：“鳳凰兒和我情投意合，我遲早就稟明父王母后，迎娶她為太子妃——你敢胡言亂語壞她名聲？”
哲霖愣住——竣熙對鳳凰兒如此認(rèn)真，他是沒有計算到的。
“基督教的事情，不需要你去查?！笨⑽醯?，“你給我繼續(xù)閉門思過去。念在你揭發(fā)貪官有功的份上，若你就此好好反省，一個月期滿，我仍然會不計前嫌地中用你。若是你再……再做些先斬后奏的事，我定不輕饒！”
“是。”哲霖知道教會的這件事屬于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既然已經(jīng)砸了，此刻多說什么都沒有好處，只能等風(fēng)頭過去，再做補(bǔ)救，因而叩拜：“臣知罪了。臣告退！”起來躬身，一直倒退出門去。
竣熙親自攙扶著鳳凰兒，又叫符雅也起身?！斑@個事情本來是小事，不必小事化大?！彼?，“我讓順天府去查，查不出罪狀來，就會釋放那個神父了。只要以后不做違法亂紀(jì)的事，天朝上國，不見得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基督教?！?br/>
鳳凰兒登時大喜：“多謝殿下。”
符雅亦深深一福：“謝殿下的恩典?！?br/>
程亦風(fēng)自然也開心，輕輕問公孫天成：“先生說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這么一回事？先生怎么知道這樣行得通的？”
公孫天成輕輕一笑：“其實就在貢院事件的那一天……”原來那天鳳凰兒不知符雅的去向，又到程亦風(fēng)家里來尋找，可巧就遇到了等著消息的公孫天成。老先生無意中看到小姑娘頸中掉出來的項鏈，認(rèn)出和教堂的雕塑一模一樣，猜想鳳凰兒和教堂必有聯(lián)系，就暗中言語探問，果然就問出了鳳凰兒是景教教徒的事。當(dāng)時就想利用鳳凰兒和竣熙的關(guān)系化解符雅的危機(jī)，便問鳳凰兒是否愿意幫忙。小姑娘看符雅就好像唯一的親人一般，能救符雅的，如何不肯，當(dāng)即答應(yīng)。公孫天成就如此這般地囑咐，又制造合適的時機(jī)——他一方面讓嚴(yán)八姐監(jiān)視景康侯府，一方面拜托宇文雍照著嚴(yán)八姐抄來的名單修改刑部詢問記錄。那些人本來心中有鬼，一被提審，無不如實招供的，久而久之，宇文雍連記錄也不需要修改了。到后來哲霖寫折子給竣熙，要求對貪污犯網(wǎng)開一面時，鳳凰兒正在竣熙身邊伺候，就偷偷把折子偷了出來。公孫天成按照嚴(yán)八姐的名單把漏網(wǎng)之魚統(tǒng)統(tǒng)填上，結(jié)果就成了揭發(fā)信。他本打算慢慢逼哲霖出手的，未料中途殺出個白羽音來，加速了計劃的進(jìn)行。也算歪打正著，現(xiàn)在終于圓滿地解決了。
程亦風(fēng)才舒了一口氣：“先生你瞞得我好??！我可差點兒沒有急死！”
公孫天成只是笑：“要是一早告訴了大人，這戲怎么唱得真呢？大人的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呢！”
程亦風(fēng)也知道自己不擅權(quán)謀之術(shù)，果然怪不得公孫天成。看看周圍，經(jīng)過了這一場變故，大家都無心繼續(xù)作詩了，紛紛向竣熙告辭。而竣熙自然也有很多話要和鳳凰兒悄悄地說，就不留客。
符雅呢？程亦風(fēng)探頭張望，卻是不見。方才危急之時，心理翻滾著不少話，想一股腦兒的說出來，生怕晚了就再無機(jī)會?，F(xiàn)在危機(jī)解除，忽然就半個字也不記得。符雅昨夜說，當(dāng)初涼城的城樓上，程亦風(fēng)只記得朝陽公主，不記得她——程亦風(fēng)的記性可不就是這么差么！
不如就算了，等哪天想起來，又有合適的機(jī)會再說？
才起了這樣的念頭，他又忍不住暗暗打了自己一巴掌：“程亦風(fēng)啊從程亦風(fēng)，你一世做人就是這樣的爛脾氣。一切能拖則拖，拖到最后，徒然后悔！你就不能好好的做一件事么？”
如此想著，心潮激蕩?！肮珜O先生，我想起有事要去辦，你自己回去吧?！彼f著，丟下了公孫天成，又來和竣熙告別，就直追出東宮來了。
可是，兩旁的步道上只見太監(jiān)宮女來來往往，根本沒有符雅和白羽音的影子。
到哪里去了？他撓頭：回去坤寧宮？還是出宮了？
心有不甘，他先朝后宮的方向追了一段，畢竟不好進(jìn)后宮，所以未見到人就回了頭，又往出宮的方向追，一直追到宮門口，也沒有看到。不由泄氣萬分。
其實他不曉得，白羽音帶著符雅，既沒有回坤寧宮見皇后，也沒有出宮，只是走到了東宮花園的深處。初冬時節(jié)，到處蕭索，夏日茂密的樹叢，如今一眼就可以看透，直看到鏡子一般平靜的池塘。
白羽音一步一步的朝池塘走，符雅喚她，她卻不聽。
“郡主，”符雅道，“皇后娘娘還等著你呢——康王爺大約也等著你回家呢，花園里這么冷，仔細(xì)著涼?！?br/>
白羽音走到了池塘邊，將琴擱在一塊假山石上，伸手摘了一條光禿禿的柳枝，端詳著，把玩著，忽然轉(zhuǎn)身“啪”的一下抽在符雅身上，柳枝堅韌，符雅的肩頭立刻出現(xiàn)了一道血痕。她驚得退后兩步：“郡主，你這是做什么？”
白羽音冷笑著，揮動柳枝再次抽來：“真可惜，我今天沒有能治死你！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被迫讓他們殺了帆哥哥！我恨死你了！”她說話的時候，柳枝像吐信的毒蛇，一下一下舔向符雅。符雅素來沒有練過武功，怎么躲閃得過，片刻就已經(jīng)遍體鱗傷。
白羽音也打累了，稍稍住了手：“鳳凰兒……那個死丫頭，我原先倒是沒有料到你還安插了這樣一步棋?，F(xiàn)在你的教會也得救了，你也不需要我外公了，你是不是打算借她的口向太子揭發(fā)我？”
“奴才怎么敢！”符雅搖著頭，“郡主是皇后娘娘親自挑選了兒媳婦……我做奴才的，怎么敢胡亂插手主子的事。鳳凰兒今天會出來說話，我也沒有料到?！?br/>
“說得倒好聽?！卑子鹨衾湫?，“原來你也是一個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我今天才發(fā)現(xiàn)?！?br/>
符雅不知她究竟想怎樣，既不能呼救，又不能自衛(wèi)，看她一步步逼近自己，只能一步步后退。但白羽音停住了腳步，若有所思。片刻，道：“你幫我拿著琴，我們走吧。要有人問起，你就說是自己摔的，知道了么？”
符雅不想多惹麻煩，便點了點頭，走到假山石邊，將白羽音的琴抱了起來，卻冷不防背后被人一推，她失去重心，一頭就摔進(jìn)了池塘里。刺骨的池水浸透她的傷口，不住地打顫。
白羽音哈哈大笑：“我告訴你，之前我根本就不稀罕太子妃這個位子。不過現(xiàn)在我非要得到不可。你，鳳凰兒，程亦風(fēng)，我一個一個把你們治死，為帆哥哥報仇！”
說著，轉(zhuǎn)身朝來路跑去，便跑邊喊：“救命啊！符小姐掉進(jìn)池塘里啦！符小姐幫我撿琴，掉進(jìn)池塘里啦！”
她的聲音那樣的尖細(xì)，那樣的刺耳，像錐子一樣。符雅記憶里深深埋藏的片段被這樣一刺，都涌了出來——沉船，慌亂的宮女，韓國夫人……她是沒有活路的，早晚而已。
早晚而已?；貞洺林?，濕透了水的冬衣更加沉重。她漸漸地向水底沉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下福利真的結(jié)束了……
閃走作事去了
一百章啦……哈哈哈哈哈
俺居然把皇后的家寫成慈寧宮了……分特……雖然皇后也不是長住坤寧宮的，但是我懶得編造一個宮殿的名字了，等我有空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