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玉爪白鶻也隨李藥師來到前線,這日李藥師放它直上霄漢。
鶻鷹是塞外民族特為鐘愛的狩獵臂助,對之極其熟稔。
頡利早已得知李藥師擁有一尾翹楚白鶻,敏銳非凡。
當時大汗牙帳從上到下,原已軍心潰散。
倉皇準備遁逃之際,卻不停接獲唐軍重兵壓境的消息,又見白鶻凌空呼嘯巡弋,不免一日數(shù)驚。
待得天色漸暗,李藥師方才開始整隊。
他在發(fā)兵之前激勵士氣:
“過去多少時日逞弓磨刀,枕戈待旦,為的就是眼下這一刻!”
“諾!”
“前方的平川,烙著衛(wèi)將軍、霍驃姚的馬蹄!”
“諾!”
“大漢的青史,刻著他們的功勛!”
“諾!”
此時李藥師語調(diào)益發(fā)昂揚:“大唐的榮耀,則等著我們!我們!我們!去!開!創(chuàng)!”
三千驍騎群情亢奮,齊聲高呼:“諾!”
“諾!”
“諾!”
李藥師一聲令下,人人揮鞭呼喝,排列齊整的方陣,一陣接著一陣,依序朝向頡利的牙帳奔馳而去。
然則此時,頡利已率本部人馬一路北撤,竄入陰山山脈,準備將牙帳暫設(shè)于鐵山。
中唐詩人盧綸工于寫景,他的邊塞詩氣勢非凡,綽具盛唐意象。
他有〈塞下曲〉六首傳世,其中第三首,寫的就是此時的李藥師:
月黑雁飛高
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
大雪滿弓刀
李藥師何嘗不曾“欲將輕騎逐”?然則此刻,他必須先行穩(wěn)住定襄。
他率軍入城,頡利雖已遁逃,康蘇密卻仍在城中。
十年之前,處羅可汗將隋煬帝蕭皇后及其幼孫楊政道迎至突厥,建立傀儡政權(quán),其行政中樞“大利城”即在定襄之北。
流亡突厥的大隋百姓均奉楊政道為主,與中原相抗衡。
此時康蘇密便執(zhí)蕭皇后、楊政道來向李藥師請降。
時序進入貞觀四年。
這年大唐中樞的新春,與過去頗為不同。
往年皇帝又是祭祀太廟,躬耕藉于東郊;又是大宴群臣,奏《秦王破陣樂》。
這年則因出動六道大軍擊討突厥,儀式一概從簡。
然而開年之后,李世民接獲的第一道表奏,竟是李藥師的捷報,何其振奮人心!
此時在定襄前線,張公謹、蘇定方已率大隊人馬抵達。
然而緊隨其后,出乎李藥師意料之外,竟見到出塵率李德謇、李德獎,隨同欽使一道前來。
欽使宣讀圣旨。
皇帝晉封李藥師為代國公,賞賜六百段官絹,以及多匹名馬、諸般寶器。
李藥師拜受之后,欽使笑道:“陛下還說:『往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書名竹帛。如今卿以三千輕騎深入虜庭,克復(fù)定襄,威振北狄,實古今所未有,足報往年渭水之役。』”
李藥師再度拜謝。
欽使又道:“陛下命二位代國公子奉代國夫人前來,迎前隋蕭皇后進京?!?br/>
李藥師敬謹領(lǐng)旨。
將欽使安排妥善之后,他夫妻進入后帳。
李藥師不及敘懷,便忙問道:“陛下只命你迎蕭皇后進京?”
“還有楊政道。”出塵完全明白夫婿何以有此一問,因此重復(fù)強調(diào):“陛下只命我來迎蕭皇后與楊政道?!?br/>
李藥師點頭道:“明白了?!?br/>
當時頡利帳中,尚有楊隋的義成公主。
她于隋文帝開皇年間進入突厥和親,三十年來,先后成為啟民、始畢、處羅、頡利四位可汗的可賀敦,屢次運用權(quán)勢影響可汗決策,支持劉武周、竇建德、王世充、梁師都等隋末勢力,與李唐相抗衡。
至于蕭皇后,她雖在突厥十年,卻未曾有此等舉措。
如今李世民特意遣愛妻前來,只命她迎蕭皇后進京,便已明確表示,萬乘之尊并無意讓義成公主入朝。
李藥師接著又問:“那么永康縣公?”
縣公雖然僅是從二品的爵封,這次討伐突厥的每一位行軍總管,甚至副將,爵位都高于縣公。
然而對于這百余年來家傳數(shù)代的公爵,李藥師不免另有一番情感。
只見愛妻笑道:“陛下將之贈予大哥了?!?br/>
李藥師聽說,心中感懷之深,幾乎哽咽。
李唐建國之后,李藥王不曾出仕,身后也未得到封贈,讓李藥師頗為遺憾。
如今李世民將永康縣公這家傳的爵位,贈予他一向尊崇的大哥,對李藥師而言,遠比自己晉爵添祿,意義更為重大。
與此同時,頡利也遣執(zhí)失思力前來,向李藥師謝罪請降,表示愿意舉國內(nèi)附。
這已超出李藥師所能決斷的權(quán)責(zé)范圍,于是他讓執(zhí)失思力隨同欽使,以及愛妻、愛子,一道送蕭皇后與楊政道進京。
蕭皇后祖孫入唐,代表楊隋殘余的政治勢力,終于消亡盡凈。
李世民十分重視,親自接見。
十八年后蕭皇后去世,她臨終上表,請求與隋煬帝合葬,得到李世民允準。
于是她能夠以皇后身分,葬入當年李藥師任職揚州之時,在雷塘為楊廣所修的墳塋。
頡利既已遣使請降,李藥師便將兵馬暫駐于定襄。
這里原先既是頡利的牙帳,又有楊政道傀儡政權(quán)的行政中樞“大利城”,當?shù)嘏上祫萘?、族群結(jié)構(gòu)均甚為復(fù)雜。
李藥師進駐之后,首先廓清各方勢力,安撫閭里士庶,將局勢穩(wěn)定下來。
定襄之北百余里處,便是白道。
不數(shù)日,李世績已率通漠道大軍穿越呂梁山,沿陰山南麓西進。
他的任務(wù)原是由東面威脅定襄牙帳的后方,此時李藥師既已取下定襄,他便進攻白道,順利將之取下。
李藥師得到消息,心下暗笑。
李世績肯定也已得知頡利遣使請降等情事,然他腳步并不停歇,反倒繼續(xù)西進,攻取白道。
而柴紹,他的任務(wù)原是由西面威脅定襄牙帳的后方,此時則已暫駐兵馬。
他們幾位將領(lǐng)對于戰(zhàn)事原本早有默契,頡利倘若誠心歸附,何必逃離定襄?如今他卻竄入鐵山,只遣執(zhí)失思力前來請降,若非緩兵之策,豈能另作他想?不過,執(zhí)失思力銜命前赴定襄的途中,必然經(jīng)過柴紹布防的戰(zhàn)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