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鐘,二琳如約到來。
奶奶熱情得不正常,嘴都樂得合不上了,還問人家屬啥的,真令我頭疼。
二琳是來接我去她家的,我有些受不了奶奶露骨的表達方式,幾乎是帶著逃走的心情離開的。
二琳家并不遠,就在奶奶家后面,可以隔墻相望。但由于我倆走的是大門,就得繞一大圈兒。倘若二琳是個男孩,沒準兒我就建議跳墻了,那將縮短好幾倍的路程。
她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角落停著一輛半新不舊的燃油助力三輪車,月臺上三間大瓦房寬敞明亮,看上去家庭條件還算比較富裕。
“爸,媽,成哥來了!”還沒進屋,二琳就喊上了。
張庭友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古銅色的皮膚應該是太陽關照的結果,否則很難想象他能生出那么白凈的閨女,刮得并不徹底的絡腮胡子茬給人豪爽仗義的感覺,讓人聯(lián)想到梁山好漢或者關東土匪?!按笾蹲涌爝M屋!”
“叔叔好!”本來他比我爸年紀大,應該叫他大伯,因為很久沒跟他說過話,我一緊張,竟然叫成了叔叔。而他似乎也無所謂,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推進屋里。
二琳的媽媽挺著大肚子離開炕沿兒站起來,親切地笑著說:“成子,來,坐這兒!”
炕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水果盤,里面有李子、杏、猴頭梨。
“阿姨好!”我禮貌地問候,坐在炕沿上。
二琳的媽媽看了女兒一眼:“傻站著干嘛,還不給你哥拿飲料去?”
“哎!”二琳清脆地答應,跑了出去。
“不用,我不渴?!蔽腋杏X渾身不自在,這兩口子上一眼下一眼怎么跟相姑爺似的。
“呵呵,我這二丫頭學習不中,給你添麻煩了!”張庭友伸手抄起個猴頭梨遞給我,“先吃個梨!”
“謝謝?!蔽医舆^梨沒有吃,客氣道,“二琳挺優(yōu)秀的,我不給幫倒忙就不錯了……”
這時二琳拿來一聽冰鎮(zhèn)可樂,雙手呈給我:“成哥喝飲料?!?br/>
我趕緊把梨放在桌子上,雙手接過可樂,臉有點兒發(fā)燒,這就是被待為上賓的感覺吧,還真有些受寵若驚。
“以后這丫頭的學習就交給你了,”張庭友搓著手,仿佛手上有多厚的泥,“那什么……我跟你爸也說了……”
我越來越懷疑他們的動機了,仔細想想,張庭友派二琳去找我,讓我提前一年幫著選擇報考學校,似乎不那么靠譜,主要還是為了讓我給二琳當家教,可是為什么還通知我爸呢……
莫非是家長們串通好的,給我和二琳創(chuàng)造接觸的機會,以后他們就結成親家了?
不會吧,二琳高中還沒畢業(yè),才十六七歲的孩子,家長操心得太早了吧。
可能我想多了……
“大侄子,你就把這兒當自個兒家,別拘束!”張庭友一指他老婆,“這不你劉姨要生了,過幾天家里要是太熱鬧,就讓二丫頭上你那兒補課。等她開學返校了,也少麻煩不了你!”
“沒問題,我會照顧她的,只要我還在縣里。而且縣一高離我家很近,如果二琳不愿意住校,來我家住也行。”
我就是隨口這么一說,沒想到張庭友夫婦竟然面露驚喜之色,齊聲說道:“那敢情好!”
劉姨更是向她女兒使眼色:“快謝謝你哥!”
二琳已經(jīng)滿臉通紅,低著頭給我鞠躬:“謝謝成哥!”
我對自己之前的判斷更加肯定了,這兩口子絕對看上我了!二琳怎么想呢?她知道父母的意圖嗎?我偷眼看二琳,她也正偷偷看我,目光的碰撞無疑帶來了兩顆心的震顫。我趕緊移開視線,心如懷兔,無意中看到了劉姨圓鼓鼓的大肚子。
“寶寶還要多長時間啊?”我為了轉移話題胡亂問道。
張庭友說:“應該到日子了,但是這幾天都沒動靜?!?br/>
我對胎兒也是充滿好奇,于是暗中使用了透視能力,結果卻令我心中一動……
張庭友接著笑道:“也不知道這回運氣咋樣……”
劉姨瞪了他一眼:“兒子有啥好的?到老了還是閨女孝心!”
二琳這時不那么害羞了,也插上一句:“就是嘛,爸爸想兒子想瘋了,這回再添個丫頭,看你哭不!”
張庭友假裝板起臉道:“別胡說!這回要還是丫頭,我就認命了!……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我這又不是什么單傳……是不,大侄子?”
最后那句話雖是沖著我說的,其實他并沒指望我回應。
出乎他們的意料,我認真地說:“您放心吧,叔叔,是個男孩?!?br/>
“啊?真的?”這下他們的反應比剛才我答應讓二琳住我家還要強烈。
“一定是男孩,”我沒辦法跟他們解釋,而我要說的實際上是后面的話,“我建議叔叔下午就帶劉姨去醫(yī)院,好好檢查檢查……”
“怎么?大侄子,你都看出啥了?”可能是我的語氣不容置疑,張庭友立即緊張起來。
我只好開始編:“我媽說過,我剛出生的時候就挺危險,臍帶繞頸三周,要不是剖得及時就憋死了。劉姨既然到日子了,最好多注意著點兒,勤檢查,這時候最關鍵了。”
“嗯!有理,聽我大侄子的沒錯!”張庭友頻頻點頭。
“沒那么嚴重吧……”劉姨不以為然。
“不行,還是小心點兒好!”張庭友道,“收拾收拾,我這就帶你去醫(yī)院,別把我兒子耽誤了……”
“你還當真了……”
“別廢話了,聽我的吧……”
經(jīng)過一番準備,張庭友騎上三輪車,載著劉姨和一只大布包走了。
家里就剩下我和二琳兩個人,圍著炕桌,補習正式開始。所謂哪兒缺哪兒補,經(jīng)詢問,她的英語、數(shù)學和語文最差,我真服了,到什么時候語數(shù)外都是主科啊。
新教材已經(jīng)拿到手了,我就帶著她預習。盡管大學混了四年,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底子還是不錯的,如果給我備課的時間,我也一樣可以道貌岸然地站在講臺上。
可能是學過一遍的緣故,不論是英語單詞、數(shù)學公式,還是古文章句,我都能過目熟記,并掰開揉碎、舉一反三、詳細講解、混合運用,把二丫頭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你記性真好!”她由衷地贊嘆。
我也是才發(fā)現(xiàn)自己記性這么好的。
本以為都忘沒了,哪成想一經(jīng)提醒就全回來了,加上大學四年的積累,竟然有觸類旁通之感,不當老師白瞎了!
我上學時都沒出現(xiàn)過這么好的狀態(tài)……
補習進行得格外順利,二琳學的也挺快,她說我比學校任何一個老師都教得好,這恭維太有殺傷力了,我深受鼓舞,教得更加起勁兒。
后來有一只兇猛的綠豆蠅從窗外闖了進來,風風火火滿屋亂飛,企圖擾亂“課堂秩序”,被我抄起炕上的“癢癢撓”隨手一揮,凌空擊斃。
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神兒比以前強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反應速度好像也快多了。
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我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這堂課上了兩個多小時,我都沒注意時間?!?br/>
二琳也笑了:“可不,時間咋過得這么快呀……”
我合上書,宣布下課。
她歡呼一聲,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向后仰頭露出白皙的脖頸,飽滿的胸脯向前挺起、再挺起。
我的目光有些無所適從——畢竟我還做不到隨意透視女孩而面不改色,所以為了不出洋相,我克制了一飽眼福的沖動,故作平靜地下炕出屋,走到月臺上。
二琳追到門外,塞給我一只猴頭梨,她自己已經(jīng)開始咬另一只。我們開始邊吃邊聊,她給我講高中的趣事,我給她講大學的見聞。
雖然相差六歲,但代溝基本沒發(fā)揮什么作用,很快我倆就無話不談了。
在我的引導下,她那活潑的性格得以完全釋放。
終于,她紅著臉問出了那個早在我預料之中的問題:“成哥……你有女朋友嗎?”
我故意盯著她的眼睛,她的臉更紅了,眼神變得慌亂。
我心生一絲憐憫,決定不再折磨她了,便攤手聳肩拉長聲音說:“太多了。”
“是么……”她略微低下了頭,好像沒什么反應的樣子。
“是個六哇!我要是有女朋友,早領回來了!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
“討厭……你騙我……”她想撅起小嘴佯嗔裝怒卻被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意出賣。
“你呢?”為了讓她找回面子,我只好反過來問她,“有帥哥追你么?”
“我不告訴你!”她背過身去。這句話跟我預料的一個字都不差。
“那我換一種問法,——有多少個帥哥追你呀?”
她轉過身來,眼睛瞧著旁邊說:“有兩個本班的給我買過花,還有三個外班的給我寫過紙條……”
“不用說的這么保守吧!”我狡黠地盯著她。
“嗯……有的男生總想請我吃飯,都被我拒絕了?!?br/>
“哦……”我捶打著自己的心臟,故作痛苦狀,“你傷害了多少純潔的心靈啊……”
“騙你的!”她笑得好像占了多大便宜,“我們班有好幾個女生都比我漂亮,學習又好,根本就沒有人會注意我?!?br/>
“他們太沒眼光了,”我半認真的說,“一年后,他們將為錯過一朵鮮艷奪目的北大校花而遺憾終生!”
“你確定?”她竟然期待地望著我。
我使勁點點頭,盡管我自己都考不上北大,但我知道古人云:有狀元學生,沒有狀元老師。從剛才補習的效果看,沒準兒我真能培養(yǎng)出一個北大苗子!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墻外傳來奶奶穿透力極強的呼喚聲:“大孫子——吃飯啦!”估計全村人都聽得見。
“走吧!把門鎖好?!蔽蚁虼箝T走去。
二琳并沒有跟上來:“我還是……”
我回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有權利保持沉默,否則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當作沒聽見!”
這句話果然有效,她乖乖地鎖上房門和大門,一路笑著跟我回奶奶家了。
二琳過來吃飯奶奶一點兒都沒感到意外,倒是談起張庭友帶劉姨去醫(yī)院檢查的事,奶奶立刻表示希望二琳留宿,但二琳堅持要回去看家。于是吃罷晚飯,奶奶給我下了指令:“你去給二琳作伴兒,她一個小姑娘自己看家哪成?啥時候她爸媽回來了你再回來!”
還沒等我表態(tài),二琳那句“謝謝奶奶”已經(jīng)出口。我想即使奶奶不說,她也會提出請求吧。
我們返回二琳家,剛進院子,隔壁墻頭就探出一個腦袋——是養(yǎng)蘑菇的吳保富,他家安裝了固定電話,左鄰右舍對外聯(lián)系都找他,當然他也會適當收取費用。
這次他帶來的口信兒是張庭友從縣里的公共電話亭打來的:“二丫頭,你爸說他們今兒晚上不回來了,你媽就要生了,好像得動刀!”
“哦,謝謝叔叔!”
墻頭上的腦袋縮了回去。
我和二琳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因為我們心里都清楚,這個消息意味著……一個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