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蕭詢，現(xiàn)年一百二十四歲，修為武師四階。()雖然年紀過百，但外表看上去也不過是近花甲之年，耳不聾眼不花，頭發(fā)根根烏黑發(fā)亮。此時，這位蕭家現(xiàn)任當主正看著自己的親孫子順著主宅門前的廊道走來，依舊是那副懶懶散散、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不由得皺起眉頭。
想到這幾天從各種渠道聽說蕭白迷戀話本的事情，蕭詢心中不禁對這個孫子越發(fā)不滿。原本便是個不成器的，老老實實縮著也就罷了，還偏生不消停，是嫌自己給蕭家?guī)淼膼u辱還不夠么？想到前幾日外出時偶遇田昇時，田家當主的那一番大肆嘲笑，老頭臉色越發(fā)沉了下去。
不思進取不務(wù)正業(yè)，反倒著迷于粗俗無用之物。反正你已經(jīng)放棄自己了，那我放棄你也說得過去了吧。
蕭誠將人領(lǐng)進屋內(nèi)，便退下了。蕭白掃了一眼周圍，這里依舊和自己十多年前搬出來時沒什么不同：死氣沉沉的擺設(shè)，和一個古板的老頭子。“見過祖父�！毕蚴捲円娏硕Y，他便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地站在那里。
他可沒忘了如今自己連同對面的老爺子都處于江四劇情的控制之下，自己接下來的行為都已經(jīng)被另一人安排得精確到每個動作，自然就懶得再做些多余的事情。然而這副樣子落在蕭詢眼中卻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你要怎樣便怎樣”的架勢，頓時越發(fā)氣恨起來。
先前那臨時起意想和孫子聊聊的心思也很快煙消云散，老爺子不冷不熱地恩了一聲，便直奔主題去了：“以后你就跟著蕭誠，去學(xué)著打理打理家中的產(chǎn)業(yè)，也算是有份事做。蕭家不養(yǎng)無用之輩，即使你是我孫子，也不能有絲毫例外�！�
他這一番話說得好不義正辭嚴，然而聽在蕭白耳中，卻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兒。
像蕭家這種有些地位的家族，家中產(chǎn)業(yè)一般都分為兩種：一種是與修煉相關(guān)的，大多涉及靈草、妖獸內(nèi)丹等買賣和與其他家族之間的往來交易；另一種則是凡俗事務(wù)，不外乎衣食住行，因自身情況而異。(前者于家族來說意義重大，向來由家中地位與輩分都較高的長者來管理，而后者只需交由親信下人便可。
蕭誠雖然姓蕭，可這姓氏卻只是對世代忠仆的一種恩賜；讓蕭白去跟著他學(xué)習(xí)做管事，能管的當然也只能是凡俗事務(wù)。換句話說，這已經(jīng)算是變相將他排除在蕭家人之外了。
憤怒，不甘，種種情緒一齊在蕭白心中醞釀，郁積在胸口，無從發(fā)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他努力想讓自己表現(xiàn)得和往常一樣云淡風(fēng)輕，卻連扯動一下嘴角都難以做到。
面前是無從反駁的事實。二十年了，連最低一等的武者初期都無法達到，這樣一個廢物竟然還是本家唯一的血脈，這簡直就是恥上加恥。忙著找尋一個優(yōu)秀子弟過繼到名下的祖父，因受不了家族內(nèi)外的譏諷而選擇以死逃避的父親，當做他不存在的長者，從小孤立他的同輩，對他陽奉陰違的下人，這自從四歲起便已經(jīng)注定的命運，他無力做任何改變。
要他說什么？跪在祖父的腳下痛哭流涕，請求他再給自己一年的時間？揪住老人的領(lǐng)子大吼大叫，告訴他自己將來一定會成為人上人？算了吧，他還想留點最后的自尊，以求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被踢出族譜時表現(xiàn)得不會太過難看。
站在原地忍了半晌，蕭白總算將自己的情緒壓制了下來。他才二十歲，在這個修行者壽命動輒數(shù)百上千年的世界之中還年輕得很。來日方長，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如果他真的是所謂的主人公，那么江四是絕對不會放任他這么一事無成下去的。真悲哀，蕭白想，他已經(jīng)淪落到需要去靠一個如此荒唐的猜測去給自己打氣的地步了。
老爺子把他叫來，想必說的就是這件事情；既然事已經(jīng)說完了，他便一刻都不想多呆在這里。應(yīng)承下來之后馬上離開，蕭白正要將這個打算付諸行動，卻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行為再次不受控制起來：他的身體在發(fā)抖，他的胸膛在起伏，他的雙手緊握成拳，他的呼吸越發(fā)沉重——一切都表現(xiàn)得如同已經(jīng)憤怒到極點一般。
先前那些消極的情緒剎那間被拋到九霄云外，蕭白的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次那個江四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蕭詢，你給我聽好了！”下一刻，他驚恐地聽見自己的嘴里冒出了家主的名諱，字正腔圓，鏗鏘有力，保證主宅之內(nèi)所有人都能聽見，“古來便有大器晚成之說，你今日看輕我蕭白，以后就別怪自己有眼無珠�。 �
蕭詢的表情已經(jīng)從極度驚訝變成了怒不可遏，抬手一拍，桌子立馬支離破碎：“你這不肖子孫，再說一遍試試！”
顯然江四沒有傻到讓他留在這兒和老爺子梗著脖子硬抗的份兒，蕭白非本意地冷哼一聲，扭頭便跑。跑出不過五步，猛地和一人撞了滿懷。對方?jīng)]啥事，他倒是被彈了出去，要不是那人眼疾手快伸手一抓，恐怕自己早就摔在了地上。
抬頭一看，陽光下一個禿腦殼閃閃發(fā)亮，卻是比蕭詢還要大上兩輩的一位老祖宗——戒律長老蕭徹。
“蕭白？”蕭徹顯然看出了蕭白樣子不對勁，“怎么回事……喂！”
怎么回事？我還想問怎么回事呢！蕭白欲哭無淚，眼睜睜看著自己甩開蕭徹的手，朝著外面狂奔而去。
一路上碰見的人無不對他報以極其古怪的神色，雖然看不到，但通過面部肌肉的緊繃感蕭白也大概能夠猜得出來，自己的臉上大概是一種憤怒到極點以至于扭曲了的猙獰表情，怪不得剛才迎面過來的那幾個侍女都是一副快哭出來的驚恐樣子。他已經(jīng)認命了，任由兩條腿帶著自己向前，向前。
一炷香之前還是晴朗無云的天空，不知為何慢慢轉(zhuǎn)為昏暗；蕭白依舊在狂奔。等到眼睜睜看著自己飛速掠過所住的偏僻小院，直奔后門而去的時候，他終于無法克制地在心中大肆腹誹起來：
這么一會兒天就變陰沉了我也不說什么了，這么一沉你還讓我往外面跑是要做什么！
然而身體依舊不受控制，另一個世界的江四也理所當然地沒有聽見自己主角的內(nèi)心吐槽。于是在守門家丁的詫異目光之下，蕭白終于一口氣沖出了莊園大門，朝著后面的山林繼續(xù)跑去。
蕭家莊在郃陽城東郊，后面是一處較平緩的草坡，越過草坡則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密林，據(jù)說有妖獸居住于內(nèi)，因此向來無人靠近。外面此時已經(jīng)下起了小雨，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大；這草坡雖然算不上有多陡，卻是極其泥濘濕滑。蕭白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爬著，覺得現(xiàn)在就算是江四讓自己一口氣跑到林子里面，他都不會再驚訝半分了。
天上“轟隆”一個悶雷炸響，地上的蕭白很應(yīng)景地腳下一滑，剛剛爬到了坡頂就摔了個嘴啃泥，又像是想站起來似的掙扎了兩下，總算是不再動彈了。身上一輕，長時間存在的違和感終于消失，顯然劇情至此終于告一段落，他也終于領(lǐng)回了身體的操縱權(quán)。
跨越大半個蕭家，又冒著大雨爬坡，蕭白畢竟只是個強壯些的普通人，體力迅速消耗之下暫時也沒了爬起來的能力。眼下喉嚨火燒火燎地痛著，兩條腿灌了鉛一般沉重，只剩了躺在地上喘粗氣的份兒。即便是在這么狼狽而凄慘的狀況下，他依舊生出了幾分劫后余生的感覺；慶幸之余，卻又不禁感到前路一片黑暗。
這種生活，何時才到盡頭？
被某個“神明”操縱著下的一場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烏云頃刻間便已散盡，天空再度放晴。已是黃昏時分，霞光萬里，無限美麗。
蕭白只能恨恨從嘴里吐出兩個最能表達他此刻心情的字：“媽的！”